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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桃李不言,丹青不渝 云徊 4172 2024-11-13 09:10

  青玉决定带唐偶回树海医治,一路向北,重峦叠嶂中的绿君风景依旧。子桃在半空盘桓几圈,方才忐忑不安落下。

  从汜城到绿君,驾云要三天,逢城则歇,共用去十天。大部分时间唐偶仍在昏睡,一旦醒来,子桃会尽量让他进食些水米。第一次她舀了一匙稀粥递到他嘴边,唐偶犹豫了很久,竟然睡着了。之后唐偶坚持一个人吃饭,他动作很慢,往往每碗粥会剩下一大半。

  倘若不用顾及他的面子,子桃很想捏着唐偶的鼻子把粥灌下去。最后青玉说,要不我帮你把他下巴拽脱臼,唐偶壮士断腕,一口气喝净了一碗粥。子桃掏出画舫收存的那块绸帕,轻轻替他擦掉唇边的粥渍,唐偶握住她的手,又沉默放下。

  有几次他在云端睡醒,子桃让他欣赏景色,唐偶不置可否:“你们神仙来去匆匆,有意思的风景全都错过了。”

  从绿君到垣城,马车要数月,徒步要半年。“刘染”离开绿君说是云游四海,唐偶走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有见过海。许是故意不见她,又或是替她圆了这个谎。唐偶运气不差,如果他想卖草药赚旅费,总能采到被当做野草的珍贵药材,如果他想借宿民宅,刚好能教主人家的孩子诗词歌赋,如果谁劝他留下来,他会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想虚度一辈子的光阴。

  有位公子在街上赌石,唐偶心有所动选了一块指给那人,那人不疑有他伸手掏钱,旁边几个劝他莫轻信陌生人。那人说萍水相逢何必骗梁二,听小兄弟一言又何妨,叫摊主当场开石——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后来唐偶成了梁尚纶的座上宾,梁公询问他的身世来历,当即决定将荆虹堂交由他打理。在垣城打拼的日子,才是他琢玉的过程。堂里的伙计嫉妒他麻雀变凤凰,阳奉阴违不愿授他真本事,然他谦逊坚韧、不耻下问,迅速将玉器生意融会贯通,叫众人心服口服。水至清则无鱼,唐偶并未事无巨细地严苛要求,一律点到为止,掌柜和账房没多久便主动示好。

  唐偶对玉有特殊的直觉,断山玉脉是他一手开凿,起初做的十分隐蔽,后因玉质独特,便以梁府名义公开垄断。一次他为了寻玉跌下山谷,险些与阿爹阿娘作伴,抱住坡上一棵枯树方才幸免于难。除断山外,唐偶还拜访过很多崇山峻岭,而他在绿君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亲临如此的雄奇壮阔。

  应酬接踵而至,商场上的人大多笑里藏刀,明着暗着试图打压荆虹堂的地位。唐偶借局把风险和回报拆分得仔细,认为有利可图的大胆与他合作,原先隔岸观火的看到了甜头也纷纷投诚。梁府的字号突然雨后春笋般在各个行当崭露头角,玉器生意更是势如破竹,名震四方。

  万众瞩目之下,唐偶仍被投毒五次,被刺杀三次,身边随从殒殁一人,重伤两人。贵客驾临荆虹堂时,他左肋的伤还未结痂。客人教掌柜推荐一件玩意,无论多少金银,但凡看上照价购买。掌柜回禀了唐偶,他只好亲自出来接待。

  客人从羊乳扳指挑到断山剑坠,又从雕工繁复的“水月洞天”挑到霸气纵横的“否极泰来”,均是差强人意。唐偶按了按眉头,奉上一块四四方方的墨玉——漆黑如墨,色重质腻,没有雕刻任何图案。

  “您要的东西,我们的匠人手艺不够,梁府对此深表歉意,愿将墨玉赠与公子。”

  客人看着墨玉,抚掌大笑:“好。东西我收下了,叫伙计去相府领钱吧。”

  荆虹堂上下齐送了客人走,掌柜问:“这位竟是当朝宰相?”

  唐偶捂着伤口,苦笑不语。

  荆虹堂与相府从此往来密切,却再没见当天到店的客人出现。一日梁公让梁尚纶请了唐偶来,问他可否愿意认位“二哥”,唐偶看着梁尚纶期待的目光说会考虑。时隔两年多,唐偶回绿君拜祭阿爹阿娘,华桑和徐秉陪他一起进了三炷香。而后梁府多了一位“三少爷”,荆虹堂有了新的掌柜,栖梧阁也隆重开业。

  总而言之,她错过的不只有风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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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

  子桃在绿君山渡过了漫长的岁月,可以说绿君村是在她的关注中一天天建成的。一个跟土地大人很相似的动物无意发现这里,于是很多同类跟着它安家落户。织岩说他们是人。

  渐渐地,原本很小的一片平地变得开阔起来,一段日子没理他们,零散的房屋已然星罗棋布。住在里面的人喜欢去找其他的人,今天我去你家,明天你来我家,密密麻麻的足迹深深印在绿君。

  破晓黎明,她听见一声响亮的鸟鸣,身边走过一条灰狼,回应似地对着山脚长啸。从此,山脚下的声音越来越热闹,那些人也越来越活跃。他们中的雄性比雌性强壮,据说稀树林里常常能遇着雄性伐木狩猎,较为柔弱的雌性则只是摘果取水,绿君的精怪闲得无聊便会尝试变作他们的样子。

  织岩说,这不叫雄雌,而叫男人和女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另一些人矮小,子桃当时还是没名没姓的李树精,远远看见几个小矮人手舞足蹈地唱着歌,正要捉弄他们,织岩揪着她发间没藏好的树枝带她回了深山。

  土地大人受不了好奇心与日俱增的精怪,决定多讲些有关“人”的知识给大家。在他一点不耐心的讲解下,子桃终于听懂了那首歌——“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织岩逼着她认字读书,她读着读着,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桃花源写得像是绿君呢?”

  土地大人耐心回答:“绿君是绿君,桃源是桃源。万物的开始总是非常相似,结束却不尽雷同。”

  子桃曾觉得精怪比人优越,毕竟她在织岩的指导下很快地学会了如何“做人”。直至她为了陪唐偶而假扮成书生刘染,才真正意识到人与她们并无太多差异,甚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偶还睡着,她让青玉稍等片刻,自己扮作一个普通少女走进绿君村。

  村里不比山林,白花花的地面宣示着炎夏的威力,烈日下找不到一只愿意双脚着地的禽类。记忆里的一些屋子还在原地,另一些大概做了新房的铺垫。

  路边卖糖水的婶子热情地招呼她照顾生意,不等她反应,手里已被塞了一碗桂花甜汤。婶子从身后变出一把长凳,直冲她膝窝砍去。

  是树谁不怕砍?子桃不料自己成了仙还遭此一劫,只一闪神,已僵直坐在凳上,双手平捧甜汤,翻数着是谁说扎马步不可以速成:“请问大姐是否认得卖草药的唐家?”

  “丫头以前来过绿君?唐家夫妻俩都是善良的人……七年前发生意外去世了,小偶为他们立了墓在山上,我儿和秉儿有时也会回来祭拜。”提到唐偶爹娘,婶子语气里尽是惋惜,瞧着客人脸色变了,转过身喊她男人,“她爹,再加一碟芸豆糕。我说你能不能麻利点。”

  七年前……子桃本以为此去为了不负绿君,却是深负了唐偶,在他最需要的自己时候不知所踪。子桃低头看了看碗底的莲藕片,口中甜汤不上不下,终是被她艰难咽入胃里,伸手从袖里捏出一个铜板,“谢谢招待,糖水冰凉可口足以解暑,哪好再麻烦,改日一定来品尝你家的芸豆糕。”

  阿爹阿娘的旧屋让子桃如鲠在喉,大概是唐偶雇了人打扫,所有东西码放得井然有序,连花母鸡和俏公鸡的窝也分毫不乱。越是整齐,越教人不忍多看。和青玉一起安顿好唐偶,子桃匆匆前往土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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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岩——”

  “袖子湿了便去更衣,手臂阴着容易受凉。”并不是不熟悉织岩的声音,可相识以来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子桃突然一阵心悸。鬼蛾死时什么都没有留下,而织岩居然活着,难道他已另有所爱?七年对土地来说仅是弹指一挥,又是谁的弹指一挥拨动了织岩的心弦。

  站在院外,子桃竟愣住了。杏树精微踮着脚晾晒织岩的土色长袍,缀着水滴的皓腕石英般玲珑光洁,从她身上捕捉不到任何如意的影子,只有乌发比过去多了几弯雀眼盘在背后,印证着时间的流逝。

  “乔乔。”织岩坐在一张藤椅上,双目被黑布条围着。

  “莫急。”乔乔应了一声,向内室走去。她将浅粉色的罩衫换了件烟黄色绣翠叶的,又以木钗收拢了碎发,双手只留指尖搭在袖笼外,姣好的面容宁静内敛,娥眉微低对着子桃行了一个礼,挽着她走入林中。

  “他的眼睛……”

  “你不先问问我么?”相比子桃的寡淡,乔乔则像是三月春风,她玩笑似地说着伤心,恰如寻常女人鲜活生动,“锦袋被夺,他病了一场,眼睛没有大碍,很快可以痊愈。但他把我当作公孙乔了,不敢保证视力恢复以后能不能接受。”

  “我该称呼你什么?”子桃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杏树精嗔怒地瞪她一眼:“反正不是如意。别人叫我如意,我知道是假名字,织岩公子叫我乔乔,也不见得是真名字。他不肯接受失去,才抓住我这根稻草,而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还在乎什么名分。”

  “自欺欺人。他眼睛好了之后你要如何自处?打从一开始织岩要的就不是一片影子,若白果还在……”子桃想要叹气,只是有太多事情值得感慨,杏树精的小心思已经不重要了。

  “公孙乔是公孙乔,白果是白果。我是影子,白果又何尝不是,同样是影子,你未免厚此薄彼。”乔乔回眸一笑,让人不禁忆起如意的眉眼,“子桃姐姐,你可知什么是‘情’?在你看来,织岩是不是要一生对银杏情有独钟才不算负了她?至于我,是不是即使他当初待我与待她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该永远把情埋葬在青山之中?如果你是这样想,我猜你从未动过情。”

  子桃不意与她透露太多,姑且回应道:“有句话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动情于一棵树而言有些奢侈了。”

  “情之一物,因人而起,情之所系,不堪分离。倾情于所爱,则应情随人逝,唯自视重情之人,往往执念太深,誓要留情常驻心间,而这情已是死物了。”乔乔说到此,神情里有些许同情,又掺杂了些许不屑,“你以为我喜欢强占属于逝者的感情?本想能为他做点什么,倒头来被鬼蛾白白利用一场。”

  “小杏树,你相信心眼可以看清一切么?”子桃伸手抚上乔乔的脸颊,看着她不知所措的眼睛。

  蓦的被她摄住了魂,杏树精慌乱地跑回土地庙,冲进院子,扑在织岩膝头紧紧抱着他。

  织岩摸索着她的发髻,没有着急扶她起身:“乔乔,刚才是谁?”

  乔乔盯紧织岩心口,清清楚楚地说:“一个认识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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