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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下)

桃李不言,丹青不渝 云徊 4200 2024-11-13 09:10

  边塞的风与垣城的风大不相同,垣城的风温酒般迷醉,边塞的风则刀割般清醒。逼近极限的真实反而不那么真实,华桑看看自己往日打算盘的手正抓着缰绳,仿佛下一刻,舌尖上的寒意不过是融化的冰点。

  华桑又吸了一口冷风,长野的五官愈加分明,身前已有骑兵攻上——鞭在手,剑出鞘,军令嘶哑,转眼间两股人马交战成团。

  华桑自知战力稍逊,下的是擒贼擒王的命令,而长野背水一战,不取敌帅更无退路,于是双方兵士不想做无谓纠缠,出手皆有保留,却因此纠缠得更紧。

  长野的先锋骑兵擅长奔袭,往日多凭汹汹来势杀得敌人措手不及,阵法虽有练习却缺乏实战,一旦稳扎稳打就不够游刃有余。总是眼见离华桑更近,却多了几个士兵要打倒,不免心思焦躁。

  反观华桑的士兵熟悉基本阵法,面对胡兵,虽无法由守转攻,亦没受到什么致命伤。长野打起来如同转磨盘,十分不爽,而他到底经验丰富,先看出了端倪,于是驱马向离华桑较远而兵士较少的一面,伺机而动。

  华桑力量不足,尽量避免剑锋直接落在胡兵的装甲上,总是挑准了软肋再刺,这让他消耗了更多精神。忽觉背后有异,果断回身刺倒了一个敌人,却也渗出几滴冷汗。他余光瞧见长野的方位是循着破阵的法门,亦无暇顾及,此时若是换阵保帅,士兵势必陷入劣势,难以逆转。

  长野饶有兴味看着书生舞剑——你是我的对手,还是,猎物?

  华桑又打退两个胡兵,收剑的手臂已不及开始时流畅,一时迟钝,左侧一刀砍来,被护卫险险挡开,铿然有声。

  “多谢。”华桑不能犹豫,又出一剑,结果了敌人。

  “啊——”护卫肩头受伤翻身落马。

  长野骄傲的脸近在咫尺,华桑以袍拭净了剑,目光交替,将对帅,是死棋?是和棋?

  “退下。”长野出手,周围的胡兵纷纷让开华桑身旁的位置,转而去抵挡普通士兵。

  华桑一招迎上,剑刃与刀刃的碰撞让他手腕一麻,而对方尚未尽全力。咬咬牙挥剑,碰撞出一片火花,自手掌至肩膀传来木讷的钝痛,“喝”,强提一口气,在身体恢复感觉前,又接下一刀,轻夹马腹,一个调转避开了对方的拦腰横扫。

  “继续。”长野不会因为对方打得吃力便手下留情,战场上心慈手软,指不定叫自己身首异处,不给华桑喘息的机会,便要再攻。

  华桑知自己绝扛不过十招,错身闪开长野一击,刺向他马腿,战马吃痛,抬头嘶叫影响了长野的视线,给了华桑说话的机会。

  “长野兄神勇,却不知为谁在做嫁衣。”华桑极力掩饰起伏的气血,心中自嘲读书再多,终究荡不平这片杀场,持剑的虎口已有裂痕,砂砾裹在血肉里,有规律地刺激着神经。

  长野早料到他会以言语相激,招式不变,回应道:“华兄,两军对垒不比你我私下约架,我不会分心的。”若使出八分武勇,再三招,华桑的右手便要作废。

  “两军?”华桑晓得长野不是一般角色,不会轻易停手谈判,“荣城一军,胡兵一军,却不见你所率之兵属于哪一边。”

  长野回以刀刃,砍下华桑一片肩甲:“我先锋队自是奉单于之命,劝你开城投降。”

  华桑知道处境凶险,若长野继续出招,自己非死即重伤。兵不厌诈,故意调转马身把弱点暴露给他,换取敌人怀疑警惕:“哦?可我手中信,却是你家单于与我军中卫兵长合谋要你性命。”就这样拖延,也许蕃蓠来之前不至于倒下,该死,难道这便是他的极限了么。

  “华兄诬告的水平不高,你可知道我的身份?”长野果然转为观察敌情,嘴上回着话,眼睛不停打量华桑的举动。

  长野的身份?华桑迅速转动心思——顺着他的话猜,看来要他性命的,未必就是单于,可能另有他人授意。有什么人不惜牺牲这一干胡兵也要扫掉长野呢?不是兵权即是王位之争,华桑不由得一个激灵。

  据他所知,车利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察堪善战,原本最受喜爱,两年前却卧病不起,二儿子察沙性格内敛沉稳,常在军中出谋划策,三儿子则是被夫人收养的,并非单于血脉,手无重权,不在探子打听的情报之内……

  华桑试探道:“车利待你可如察堪与察沙?”

  “未必不如。”长野无意隐瞒,他自幼与察堪、察沙一同长大,一身本领也拜王族老师点拨,单于并未刻意薄待,“我当你还要编什么高明的谎话,。”

  “好个‘未必不如’,你这头父慈子孝,亲儿子心里却是‘父不父,子不子’。”华桑的离间非是空穴来风,倘若长野真是车利养子,他的兵败身死便能成为杀人诛心的利器。

  长野眼里有了少许混沌——华桑的话倒是提醒他,不是单于要对付他,而是其他人。察沙?自从有了国师支持便长能耐了。兵将临行前,察沙没有反对,还鼓励他做先锋,想来确实不妥。不过那个蠢货搞错对象了,他才无心单于之位:“你听好了,我是荣城名正言顺的主人。”

  华桑当即想到传言:“你是原城主的后人?”

  “如假包换。”长野突然笑得开心,露出一排不甚美观的牙齿,“蕃蓠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不怕折寿的少见为好。”蕃蓠手舞一条长鞭,本是无意伤人,令之无法近身即可。但她远见华桑置于险地,不免动作凌厉了几分,说话间又打散一批敌人,却都避开了要害之处。胡兵个个踉踉跄跄,好似她手下玩转的陀螺。

  原来神仙普度众生,也可以是这副模样——华桑瞧见她风姿神采,一时竟不知如何下令支援。

  胡兵见这清秀将军来势汹汹,害怕长官吃亏,不顾阵型便要一齐攻上来,长野忙喝一声:“住手,别伤了我的心上人。”他光凭她招式就知不敌,今日战局已成定数,只是最好不大伤锐气,方能卷土重来。

  胡兵应声罢手,城墙上却一顿箭雨直逼众人,蕃蓠挥鞭剥落箭矢,长野与华桑则迅速指挥各自兵士防御,然而仍有许多人躲避不及中箭,伤口紫黑,箭头竟是淬了毒。

  长野怒目城楼:“敌我不分,下手狠辣。”

  蕃蓠的怒意并不亚于长野,看着躲在弓箭兵身后的叶慊与王浩,义愤难平。

  华桑比这二人冷静,示意双方士兵先掩护伤者撤离弓箭射程:“叶慊他们居高,且避其锋芒,再做较量。”

  叶慊被亲卫救下,重新控制了嘉应关,一心要至楼下之人于死地,见他们要后撤,急忙下令再次放箭。蕃蓠按捺不住,想要以神力退了这批箭,意念方起,她座下骏马却因感受到神龙气息有些慌张,惊得扬起双蹄。华桑见状不假思索,即刻伸手将她揽至自己马背,动作虽快,再避箭矢已是再无余力,唯有转身替她挡了去,蕃蓠被他紧紧护在胸前,无法视物,只听见他心跳如擂鼓——

  “噌,噌。”

  长野替二人拨开了集中而来的十余支箭,手腕却不慎被毒箭擦伤:“华兄弟别逞英雄了,闹不好要变成刺猬鬼。”

  华桑见他伤口滴血,出言相劝:“华某谢过,长野兄快下马疗伤。”

  长野笑道:“就算没有手,我也一样骑得马。”

  华桑正要再劝,感受到怀中蕃蓠身体颤抖,以为她受了惊吓:“你还好吗?”

  蕃蓠没有回答他,目不转睛盯着再次弯弓的箭手——弓上无箭,或者说无实体之箭,只有一簇黑气,若是凡人中箭,便要化身厉鬼了。看来鬼族两头挑唆,定要血洗嘉应关。

  长野见有异状,换只手执刀:“这是什么箭?你们先退到我身后来。”话音未落,第三批箭已然离弦。

  士兵们眼见黑压压的雾团迫近,不似留有活路,有的丢下武器奋力逃命,有的腿软瘫在原地哀嚎,俱是徒劳无功。叶慊眼神阴鸷,癫狂看着众人共赴黄泉,忽而眼前白光一闪——战场半空腾起巨大的青龙,碧光闪耀,无限威严,扬起卷风吹散了所有黑箭。

  嘉应关的守卫们不知是何鬼神,纷纷丢下武器对天膜拜。叶慊也放下手中的弓,连退三步,愣在城墙。

  “不好。”丹玖瞧着蕃蓠现了真身,猜想嘉应关定是出了大事。他与何隳回关路上遇到杀手埋伏,拼杀得浑身是血方才抵达关下,却见天色忽变,少些胡兵和自己的士兵慌张奔逃,两人的战马皆不肯向前。

  丹玖心急,弃了马向城楼跑去,何隳亦毫不犹豫跟了过去。待他们气喘吁吁来到近前,只见胡兵全都匍匐在地,极为紧张,嘉应关的士兵在华桑的指挥下勉强凑成一伍。

  青龙围绕在长野身畔——这是蕃蓠在为他净化鬼毒,被噬成白骨的右手正渐渐恢复成人型。

  “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的?”丹玖虽是带着调侃的语气,心中对鬼族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倘使不是蕃蓠在场,长野现在恐怕比死还要难看。

  青龙轻哼一声不予理睬:被震开的黒箭中有两支似被人操纵,一支追着华桑而来,另一支直逼长野。在蕃蓠再次运力前的万分之一刻,长野抢先伸手用肉身接住了两支箭,眼里满含笑意——他将永生在这位神仙的脑海,今世应再无更加激荡之事。

  对于如此“厚脸皮”之举,蕃蓠自是不忘让他吃点苦头,原本该快速施法缩短痛感,她却硬是像捏泥娃娃一样,连片指甲也“精心雕琢”了一番。长野倒是有副硬骨头,仰天看着青龙转啊转啊入了神,仿佛只是睡梦中压麻了手。

  “等下问问叶慊便知。”华桑一直观察着楼上的形势变化。守城的士兵见大势已去,无人再听从叶慊的号令,胆小的已经四散逃命,胆大的竟反把叶慊捆了要出城投降。

  何隳心中叨叨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抬眼正经打量起青龙,却不想青龙一双金眸忽然瞪着他,下一秒便直朝他面门而来——下意识拔剑去抵挡,青光乍弹到剑上却在刹那间褪去了。

  一声尖锐的惊叫传来:“何将军威武,降服了青龙!”

  何隳困惑地往声音来处看,丹玖正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只是表情有些过于诚恳了,华桑则以极慢的节奏拍了拍手,随后是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之声:“何将军威武!何将军威武!”

  胡兵纷纷被缴了械,长野站在华桑身边捆得像只粽子:“敢问你们唐将军是属鸡的么?”

  “咳,你一介战俘就莫要多话了。”华桑不知该不该告诉丹玖,虽然他努力掐着嗓子改变音色,但他所在的位置并无第二个人呀……

  长野啧了啧舌:“何隳这个便宜占的,着实令人羡慕。”退胡兵,擒叛将,降青龙,此等功绩,他约能官复原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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