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琴棋美酒少年游(上)
梁府三少爷贪杯醉酒,风寒七日不曾外出。
华桑一进屋,嫌弃地开了窗。不管病人依不依,掀起被子晒到庭院,不管病人滚去哪,从侍女手里夺过金盆,面巾汲水,辟邪似的招呼到脸上狠狠抹几把,复捡过一柄牛角梳,一截一截理着对方及腰的黑发,末了束上发冠。
病人糯糯乖巧,任他摆弄。
“自己穿鞋。”
病人迅速套上送到床边的鞋袜,直勾勾望着发号施令的人。
华桑没空理他,随手翻着衣架,一件红衣好生刺眼,看看便知是织女坊的手艺:“你这是要结亲?”
坐在榻上的人仿佛没听见,殷殷翘首等他取衣裳。华桑扫了眼各式各样的黄衫,扔了一套不太繁琐的过去。那边抖擞几下,大变活人出一位风流公子,凤眼含情:“华桑,娶我可好?”
红衣从天而降,将他笼在里面,唐偶双手掀了“盖头”,唤声“相公”,尾音拖得比戏腔还长,捻起兰花指亮个相——好一个俊俏的新妇。
华桑定力十足,全当没看见:“今日有贵客上门,指名要买龙泉剑。”
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张落雁弓,百支金花箭。荆虹堂的这柄龙泉剑,并非春秋古剑,原是裹在残岭掘出的一块玉石中。剑身寒气极重,森森凛凛,遂命名龙泉。慕名赏剑的人踏薄了垣城一层地皮,三少爷狮子大开口,宣布只卖实货不卖样子,天价高悬可敌半壁江山,至此无人问津。
“哦?价钱可有谈拢?”唐偶丢了红衣在床榻上,扶正发冠。
华桑气质温文尔雅,堪称儒商典范:“按照定价买下,又提出加三成护送他回家,贵客仙居绿君山。”
唐偶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小本买卖,赚钱辛苦,他们这些神仙无所事事,动辄变出黄金万两,若是花出去成了石头,倒教人看扁了本少爷。”
“三少爷的意思,卖还是不卖?”
“昔日是她说不会点石成金,岂有不卖之理。”唐偶走到紫檀衣架前——站牙绘苍山绵延,立柱画云海翻涌,横梁两端飞龙金身,舞凤银羽。抚在龙尾,轻舒猿臂,抽出一柄寒光宝剑,长吟清绝,锋芒毕露,正是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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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剑被人买下,轰动四方。三少爷大病初愈,执意亲自走一趟,以免贵客遇上些“开山栽树”的绿林草寇。梁府镖局精选了数十名镖师,香车宝辇,白马龙驹,天亮出发。
在商言商,一行人不仅表面功夫做足,里子更是分毫不差。马车双辕四驾,与八抬大轿相比,宽敞惬意,行卧自如,与高阁雅房相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屏风是蓬莱仙境,镜台是彩云逐月,瓜果梨桃不在话下,笔墨纸砚也伺候得当。初夏微暖,车内小榻上却铺了一块百兽皮,穷奢极糜,金丝锦盒居中端放,盒内正睡着龙泉剑。
屏风这面,二人盘坐在棋案两端。
唐偶抬手便放了一枚黑子在天元:“路途漫长,全当解闷,公子还请手下留情,莫要杀得我片甲不留。”
执白棋的自是青玉:“三少爷过谦了,梁府乃垣城朱门绣户,想必定是师从名家。”
“什么名家……唐偶并非梁公所出,实乃错爱,一朝飞上枝头。小时候穷乡僻壤待惯了,如今依旧粗鄙得很。”白子落在九星,于棋手而言落在正北,于对手而言则是正南。
“若非有过人之处,怎能有今日之名,三少爷何必妄自菲薄。”
“啊,唐某刚刚下错了,可否悔棋……”
青玉和颜悦色,收回白子。唐偶毫不客气把黑子移到原先白子的位置,等着对手的下一步棋。
青玉也不恼,揽袖重新布下一子:“三少爷的剑果真是好剑,直教玉倾家荡产。”
“咳,公子言重。宝剑赠英雄,美玉送佳人,原是天经地义,奈何唐偶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只能谢过公子大方。”唐偶眼波幽暗,只有笑容,没有笑意。
“三少爷查了七日是否了解到事态严重?”
“在下不喜神仙鬼怪之说,公子究竟是何身份,为甚一直插手梁府家事?”此外,最近忽然失了踪迹的“刘染”与他又是何种关系呢?
“玉无意插手你的家事,仅是受人所托罢了。鬼蛾是个很难缠的角色,他看中的东西,迟早会来讨。”除却带回宝剑,阻止鬼蛾插手人界也是必要之事,因此还需做局等他扑网。
唐偶整理思路,脑海中又想了一遍拿到的线索——栖梧阁与梁府表面没有联系,非常方便收集一些隐秘的事,未料事情很快超出了预期。一筹莫展之际,青玉现身荆虹堂以借买剑为由向华桑细说了鬼蛾的目的。最终结论:还价的可能几乎为零。
唐偶不喜无故接受帮助,也不信对方一无所求:“你的条件是什么?”
是商人的规矩约束着他,还是他以此为掩饰,定要与人两不相欠?青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唐偶胸前:“陪我下完这场棋,玉定竭诚助你解鬼蛾之难。不过,若玉侥幸胜了三少爷,可否借颈间玉坠观赏几日?”
“哦?”唐偶垂睫叹口气,眼底有什么东西明了又灭,“就这样吧。”
十几手棋,黑子已经漏洞百出。
“三少爷,前面似乎是二少爷。”镖师统领项虔隔窗传话。
两人看了残局,对视无言。唐偶先起身告声失陪,青玉跟着下车要会会梁二爷。
三少爷卧床养病之际,梁公和夫人看过他,说会为他上山焚香;大少爷梁尚经也看过他,送他一树美丽的珊瑚;二少爷梁尚纶碰巧去了京城办事,修书一封以表慰问。
唐偶、青玉走到镖队最前。三岔路口,彩旗酒肆,左路上当先一匹高头骏马,骑马的正是梁尚纶。
蹄声达达,转眼而至。梁尚纶玉冠蓝衣,蟒鞭皂靴,翻身下马,轩昂洒脱,厚实的手掌拍在唐偶背上:“三弟的病可是大好了?二哥就知道咱家人个个龙精虎猛。”
“二哥下手太重,背要被你打穿了。”唐偶的话有七成是发自肺腑。
梁尚纶爽朗一笑,神采奕奕,又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二哥疏忽了,昨天叫小佘给你带了药材回府,看样子不巧错过了。”
唐偶点点头:“劳二哥费心,酒肆里坐下说话吧。”
兄弟情笃,青玉未曾打扰。唐偶为免冷场,替二人相互引见了,梁尚纶适才注意到这位云之君兮般的人物,颇为讶异,得知对方买下龙泉剑,更是震惊。一番寒暄,梁尚纶的随从队伍停在了酒肆门口,一顶软轿稳稳落地。
“见到公子,梁某竟一时忘形。”梁尚纶指着轿子说,“我也有位朋友要介绍你们认识。”
宝蓝的轿帘款款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中——千二百轻鸾,春衫瘦著宽,那人依旧白袍白褂白扇,有如谪仙下凡。
“二哥怎会与刘先生同行?”唐偶虽有质疑,却不好当着梁尚纶发作,而梁尚纶也是一愣,显然事先不知他们认识。
“刘先生,人生何处不相逢。”开口之人竟是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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