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钥是清楚的,一切,都是广渠所为。为了他所谓的帝王之业,他偷了老师的尸身,他和灵蛇合谋,他杀了苍海,哪怕他仅仅是一个假想敌...
长乘知道了她喜欢的人是谁,所以他去看过苍海,他一定见到了苍海被杀的过程,可他却没有出手相救。
她不知道要怪谁,她必须找一个人来怨恨。
她离开广渠,便是对广渠的惩罚。她来到昆仑山,她要惩罚冷漠的神,袖手旁观的神,她可以理解广渠,却不愿去理解长乘。她需要找一个人来怪罪,也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地方,可以躲避广渠的追踪。那个人就是长乘。
可长乘,是无罪的。
她也是知道的。
她恨得其实是自己。她在找逃避的地方,她担心自己对他产生好感,慢慢的就不断的告诉自己,苍海的死是因为他的袖手旁观。
装睡的人,又如何叫得醒呢?
她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不能忤逆父亲,情义不可两全。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利用,却愿意接受。
慢慢的,三烟树的花开了,其实开不开又如何,她早就知道,自己得到了他的心。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已经交出心去。
自己不仅不能为苍海报仇,甚至在逃避的过程中还爱上了别人。这样的自己,怎么能继续活下去。
她留下那书信的原因,并非憎恨长乘,而是希望他可以明白自己是在利用他,报复他,好让他不要执着于自己。
一切都是灵钥的自以为是。她冷静而又鲁莽,少女的情愫是单纯的,却又是复杂的。
长乘的情愫,她必须了结掉。
木瞳说过,长乘很孤独,却因为她变得爱笑,变得热闹。
这是她留下的,她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肉身,还是别人对自己的依恋。
长乘是上神,他会因为自己的死活在永生的孤独里,不如,就让他明白一切是错付,这样或许能够重新出发。
了了游走在梦境中,她看见了灵钥。
“你以为你这样,就会让他忘记你吗?他一意孤行要与你重逢,我本是不会同意的,可我看见了那三烟树的花,你横剑自刎,血溅三烟树,那树竟然在不久后开出了淡蓝色的小花,那花形虽小,却细密精致,那是你对长乘感情的映射。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你总是自以为是,你的这份自以为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他。
如今,他因为你斩杀了神侍,引发天界谴责,将继续在幻乾坤之中忍受黑暗之苦,这是他的孽缘。你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感情,隐藏一切,结果你得来的是什么?是一次次的失去与错过,不过凡人或许就是如此,自以为清醒,其实最为糊涂。你恋慕玉让,却又在意身世和母亲的心情,你明明对离绪有感情,却因为总是在他身上看见玉让的影子,以为自己是在移情...所以你选了苍海,你前世爱过的人,但结果呢?
你爱的根本就不是他,你与他的感情早就在他被你父亲所害时便缘尽了,你此后的种种,皆因你对长乘的感情引发,你不敢承认,所以遗留到此生...你可知我为何要夺取你关于玉让的情愫记忆,因为玉让便是长乘的人魂,他带着长乘对你的恋心降生于世,至死不休...
你呢?即使你对玉让的恋心让你遗忘了,可离绪也是长乘的一部分,你同样将你的感情给了他...但你却不敢承认...
灵钥,你如今所经历的一切,皆是你不可正视本心而得。正视本心,方得始终。”
了了醒来,岚因他们吓坏了。
她一直在流泪,枕巾湿了换了几回。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前尘今生的恋心,满是泪水,浸泡的心都肿胀起来,无法呼吸自持。
那个与她说话的人,是王母。只是王母以灵钥的残识为讲述者。
“你如此用心良苦,她会懂吗?”天帝突然出现。
“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她了。”王母幽幽的说着,准备前往大殿面对责难。
“你将他人看的如此透彻?那你自己呢?”
“我这般深入此事,除了要成全长乘,大概是因为在灵钥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吧。”
“所以你那日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真假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从他人所谓映射自己内心,却无法完全理解和说服自己,一切还是要看自己的顿悟。”
“可长乘为了成全苍海和灵钥,自毁肉身,虽然有理由,却还是落人口实,如今他继续被关进幻乾坤之中...”
“那幻乾坤再暗无天日,也比不过心门锁闭的幽深,天帝可否答应我,不要因你我恩怨牵连长乘,他的因果,便由天定吧。”
“事已至此,我又何须再去干涉,放纵珠玑,从旁相助是我之过,但我...”
“我指的并非那些,我的意思是,希望天帝能从自己的心牢中解脱出来,不要再去想前尘之事即可。”
二人一道前往大殿,朱厌族族长已经等候多时。
“昆仑山司乘为救一个凡人,违逆凡人命数,杀害臣之义女珠玑,令其魂飞魄散,还望天帝王母主持公道。”
神侍无法杀神,是契约。神不可轻易杀神侍,是羁绊。
神侍忠心为神,珠玑死于长乘冥月剑下,便是凉了神侍各族的心。
珠玑所作所为虽然可恨,却是天帝纵容,了了此生早夭乃是天定,且再无来世为人的机会,珠玑的存在和中伤,是天授意。
王母知道此事与天帝有关,所以那珠玑作恶多端,甚至想要杀了离绪让长乘早日回归仙界也不能多去追究。
“长乘已经被关押在幻乾坤之中,本要关押千年,不如再多加几千年?可能解朱厌之恨?”天帝看向朱厌族长,语气和缓,却威严毕露。
“您是天帝,自有判断,又何须老朽教您如何惩治那长乘。只是,珠玑之死,令合族恐慌,不知该听天帝诏令还是安守本心,老实度日,老朽这几十万年来也活的够久了,这族长也当的够久了,不如就卸了族长之位,以安族人之心。”
朱厌族乃是众神侍中最庞大的族群,天界诸多地界繁杂之事均需要神侍去做,珠玑所行,天帝脱不了干系,珠玑早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惩处,天帝纵容她成为棋子,倒是让她有了底气,此事她也一并告知了族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保全自己。天帝虽为三界掌权者,却也要忌惮这多方势力,不可贸然而行。
“族长此话便是不对了。族长您按寿命来说,甚至长于我与天帝,自然知道我年少时的那些荒唐事,珠玑是您的义女,您如此宽厚怜惜,实属应当,可您...”
王母知道此事必须由自己拦下,这仙界早就有诸多人看不惯长乘,认为他身世可疑,却生来便成为昆仑山的司乘,不通人情,清高孤傲。他曾经不分青红皂白就以冥月剑斩杀了同他饮酒的神兽,理由是酒醉失手,令仙界震惊、神兽惊恐。私自盗取逍遥烟,逆天改命,却不过是关在幻乾坤之中,后来又莫名其妙以下凡历劫为由离开了幻乾坤,结果到了人间又私自恢复记忆,甚至为了一介凡人诛杀神侍...
如此种种,皆因天帝王母偏袒,置仙界法度如粪土。
王母虽为三界之后,年少时不守礼法,如今才会纵容长乘目无法纪。
这些话,王母都知道。
如今天帝骑虎难下,她只能说出真相,让那些人闭嘴。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转移对长乘的刁难,将矛头指向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等着这一天。当初想要嫁给天帝的仙家之女何其多,和那些女子起来,她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普通。可却因为天帝衷情,破格升为上神,成为王母。
是时候,让一切回归如初了。
“昆仑山司乘长乘拜见天帝王母,各位仙家有礼了。”长乘突然出现,朝众人问好。打断了王母的话,天帝本欲阻止,幸好长乘前来。行礼完毕,他看向族长,道:“族长所言,本座认为有失偏颇。”
他杀了珠玑之后便回到昆仑山,可了了修仙之事,他还未交代,而且灵蛇逃走了,他需要多一点儿时间来解决此事,因此想要来求王母最后一次。却不料自己计划的再周全,也免不了落了他人口实。这些人一直藏在暗处,就等着他出错,好去牵连王母。
族长见长乘突然出现,抖了抖衣袖,连礼都不行了。
“看来族长对我深恶痛绝,竟然连尊卑都忘了。也对,族长都能在这大殿之上以言语威胁天帝,又遑论我这小小昆仑山司乘。”
长乘轻轻挑眼,看向族长。族长意识到自己被长乘抓住了把柄,连忙微微颔首已示行礼。
“老朽近日忧思成疾,反应迟钝了些罢了。”
“是吗?可我方才便见族长所言句句看似温和,实则以退为进,不知道族长是以什么理由在这众仙面前为那珠玑开脱?”
“珠玑所行,皆为天意,可司乘却在历劫期间违逆天意,难道不该被责难?”
“天意?诛杀上古神兽鲧的子嗣,是天意?”
“...”
“族长年老又久不出山,也许不知道,当初灵蛇妖言惑众,欺瞒天帝,天帝失手将鲧诛杀,可鲧却落入羽山,其龙息未散,凝结天地灵气,形成龙渊,孕育神龙,化世为人,造福人间。天帝感其赤城,发现了自己被灵蛇所惑,一直在助益鲧重生。如今的苍海便是鲧的化身,那灵蛇虽然被天帝禁锢在于儿国神庙之中,却不思悔改,一心想要阻止鲧再回仙界,所以联合珠玑合谋,想要取苍海的心头血助其离开神庙,甚至在后面恼羞成怒想要加害鲧的妻子腹中胎儿,若非那胎儿龙息旺盛,生来便是仙胎,只怕早已命丧珠玑之手。天帝为惩罚我盗取逍遥烟,因此授意珠玑前往人间制造问题,助我凡间历经劫难,却未曾授意珠玑干扰鲧重塑仙身!若非天帝明德,发现了珠玑的阳奉阴违,将丹药交给禁锢在蔓渠之中的马腹,助我恢复仙家记忆,如今只怕是鲧将消失于天地之间,这世间神龙幻灭,人间正气耗损,浩劫来临!”
长乘看向众仙家,继续语重心长的说着:“我自认年少冲动,为一己之私犯下过错,却也知道身为仙家之人,不可因一己之私害了天下苍生。我所行所为,皆影响我自己,我可以承受责罚,可我杀珠玑之事,乃是替天行道,族长若为神侍,当知与神之契约,神侍一族承蒙天帝盛宠照拂,当心生感恩,如今却是非不分再此责难天帝,天帝虽然知晓实情,却不忍族长当众难堪,才会这般容忍,族长可明白了?!”
长乘字字句句,以理服人,方才还四方指责的他,如今在场的人都闭嘴了。
族长见局势已经对自己不利,连忙跌坐在地。众仙连忙去扶他,天帝见状,为他支了椅子,在一旁休息。
“老朽果然是老了,竟然不知道珠玑犯下这般过错,如此看来,当真是该死!我朱厌一族有愧,老朽有愧...”
天帝揪着的心安了下来,可长乘所犯之事,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他看向长乘,示意他给自己找台阶下。
“此事却是本君授意,只是没想到横生枝端,难辞其咎,族长之责难本君理应承受。朱厌一族忠心耿耿,珠玑虽然罪不可赦却也身灭,此事与朱厌一族并无关系,族长不必自责。本君将送与族长万颗灵丹,以慰众心,助朱厌一族修习。”他说着,又看向长乘道:“你私自盗取逍遥烟,违背凡人命数,如今保护了鲧其后裔,虽有功,却不补过,本君给你一个机会,你认为该如何惩处你自己?”
“天帝圣明,臣自知所犯之错众多,只是如今说功为时尚早,那灵蛇身负重伤却因为夺取逍遥烟而逃出神庙,如今已不知藏到何处,臣需要一些时间前往人间将灵蛇抓住,以免其危害人间。至于那盗取的逍遥烟,恕臣无法归还,因为那得到逍遥烟的人如今已经是逍遥烟的主人,逍遥烟乃是鲲的始祖残息所化,由鲲守护,鲲此生以实体前往人间,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了的父亲,作为他的血脉,了了得此逍遥烟,便是名正言顺,灵蛇曾经企图夺取,却也最终重回她体内...但即使如此,臣所犯之过仍应遵守,待臣诛杀灵蛇之后便会重回昆仑山幻乾坤之中,继续服刑,曾经的千年刑法,天帝可追加,无论多少,臣甘愿受罚!”
众仙哗然!那鲲并无实体,当初不知为何附着于一块石头之上,何时又入了凡尘?且有了子嗣。
“鲧与鲲乃是上古神兽,又修成上神之躯,中途一死一消失,如今竟然都有了回归仙界的想法,且又都有了子嗣,实在是仙界之盛世。天帝掌管三界,虽表面和平,妖界却暗潮涌动,如今两大上神均要回归,定能震慑三界!”
“是啊!恭贺天帝,实乃苍生之福!”
“天帝圣明,恩泽感天...”
天帝轻轻握住王母的手,看向长乘:“既然如此,你便速速下凡,抓住灵蛇,以安天下。待事成之后,自己回到幻乾坤之中受罚,念你有功,便仍旧执行千年禁闭刑法。”
“臣,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