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央回到鬼王宫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月。众人均以为她已命丧忘川,没想到她竟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还带回了传说中的九幽海棠。几个长老纷纷称奇,对碧央赞叹有加,就连流霜都收敛了对她一贯的尖酸刻薄。
九幽海棠找到了,几位长老即刻试着将神花之力注入溟滅体内,却不想那神花之力竟被阻隔在溟滅体外,任凭他们怎么施法,均无用处。承夜与流霜也相继一试,也只是徒劳。几位长老再次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碧央,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请掌灯使试一试?”
碧央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有了魅的记忆后,她对溟滅的感情变得很复杂。作为碧央,溟滅对于她而言是性格暴戾高高在上的鬼君,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在魅的记忆里,他是她一眼认定的伴侣,也是辜负了她,将她封印之人。碧央在溟滅的床榻边缓缓坐下,无论是作为碧央还是作为魅,她都想要他醒过来,她有话要当面问他。
她尝试着用自己的灵力唤醒九幽海棠,然后将神花之力混合着她自身的灵力输送给榻上之人。这一次灵力畅通无阻。随着神花之力的不断注入,一股透着赤红色的力量倒流出溟滅体外,经由九幽海棠再传递到碧央体内。碧央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一片漫天的血红,火焰在空气中肆虐燃烧,刀剑交锋的声音震耳欲聋,血肉横飞,尸骨遍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充斥着空气,炽热的岩浆从地底涌出,熔化着周围的一切。
女人半蹲着,看着小男孩的眼睛,眼里充满不舍,却决然道,
“梓言听话,跟着青白两位长老离开这里。”
那小男孩抓住女人的衣袖,使劲摇头,
“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和母后一起战斗!”
女儿露出一个苦笑,柔声道,
“母后知道梓言长大了,可以为父王母后分忧,可现在不是时候。”她回首看了一眼节节败退的鬼界大军,鬼王战死,她必须要站出来带领余下的将士,而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她抬头看向小男孩身后的两位长老,决绝道,
“带他走。”
小男孩被身后的人连拖带抗地带离战场,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叫喊,那个女人都不再回答,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落下。
......
“两位长老,西北之地岩浆肆虐,殃及我族子民,还望早日处置?”
立在少年左右的一青一白两位长老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道,
“...此事有待考察,改日再议。”
少年朝那二人看一了眼,眼中露出厌恶,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
少年立在一个巨型炎兽面前,镇定而沉稳地开口,
“我要和你立下血契。”
那炎兽发出震慑人心的声响,
“无知少年,你可知签订血契意味着什么?”
那少年用无所畏惧的眼神盯着炎兽,
“当然。我可以把自己的灵力与性命交与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那炎兽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什么条件?”
少年眼神如炬,“我要借你之力,镇压地下的岩浆。”
又是一阵轰隆声。
“好,我予你力量之时,便是我汲取你灵力与寿命之时。”
“一言为定。”
一道火光从炎兽身上飞出朝着少年飞去,火光接触到少年肌肤之时,少年低头皱了皱眉,待他再次抬头时,眉间已然多了一道赤红的火焰印记,于此同时,少年周身的经脉暴起,肌肤之下赤红色的经脉似乎就要破体而出。
碧央的瞳孔顿时放大,原来自己梦到的那个小男孩,竟然是他。
半个时辰之后,术成。九幽海棠陨落在碧央与溟滅之间。碧央垂下手杵在床榻上,她的头上冒着虚汗,对于她这样灵力低下的小鬼而言,完成这样一个术法几乎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榻上之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围在一旁的众人连忙上前查看。
其中一个长老探过溟滅的心脉后,脸上大喜,
“君上体内的气息已经平稳,无须多时便能够苏醒了。”
碧央松了一口气。她感到身体十分疲惫,又见溟滅身边有这么多人看着,少她一个也无妨,便默默地退出了寝殿。
回到自己房间,碧央躺在床上,回想先前看到的画面,那是属于溟滅的记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看到那些画面,但她如今算是知晓了他眉间那骇人的火焰印记的由来,也明白了他在岩熔之境里的举动,实则是在以自身灵力及寿命为代价来镇压即将泛滥成灾的岩浆。他为了鬼界的子民,竟做到如此地步...她向来以为溟滅是个冷酷暴戾的君王,未曾想他竟还有如此爱惜子民的一面。
躺了一会儿,她觉着乏了,便合上眼睡了过去。
溟滅醒来时,身旁围满了人,唯独不见那个丫头。他的记忆停留在那片花海,她傻乎乎地摘了一把毒花,还好他及时把它们摧毁,再后来毒花的花粉将他包围,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坐起身,开口便问,
“碧央人在何处?”
众人这才发觉掌灯使不在房内,一时没答上来。
溟滅本想通过琉璃盏追踪碧央的去向,却想起琉璃盏已碎,他已经不能再追踪她。他眉头微皱,下了地便奔着碧央的房间而去。
房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撞开,碧央瞬间惊醒过来。她方才从忘川底死里逃生,此刻神经还紧绷着,听见有人破门而入,她立刻跳了起来,做出防御的姿势。直到看清来人,这才放下戒备。
溟滅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与她隔空相望,两人都没有说话。
见她无事,溟滅转身欲离去。碧央开口,
“等等。”
他站住了脚,没有回头。
碧央下了床,朝他走过来。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踌躇了半刻,然后开口道,
“我都知道了。”
溟滅朝她微微侧头,声音低沉,
“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魅之间发生的事,还知道...”她犹豫了一瞬,接着道,“你和炎兽签订契约的事。”
前者溟滅并不意外,可这后者是他的秘密...她怎么会知道?
他提步跨过门槛,进了她的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忽地一声关上。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怎么会知道契约一事?”
虽然因着魅的记忆,对溟滅有了些别样感觉,但她还是惧怕眼前的人,听他发问,她回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具体...我也不知道。方才在用九幽海棠救你的时候,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画面...然后我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碧央心下忽地一抖,完了完了,受魅的影响,她竟然忘了称呼溟滅为君上,而是以你代之。他要是拿以下犯上来开罪她,那她可真是太冤了...
谁料溟滅听了这话,并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君上,我方才...”碧央想说点什么将功补过,却被眼前的人打断,
“此事乃机密,万不可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碧央点头,“遵命。”随后又道,
“还有件事。”
他看着她,眉宇间看不出情绪。
碧央鼓足勇气道,
“我想知道,你——”
“你”字一出,她愣了一下,但看眼前的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继续道,“为何一再地救我?碧央不过一个死不足惜的掌灯使...”
溟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她伸出手。在他手掌上方,幻化出一盏与碧央先前那盏一模一样的琉璃盏。他看向她,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
“因为唯有你,可为吾掌灯。”
碧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这话的意思...是非她不可?她抬手接过琉璃盏,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本就因着魅的记忆对眼前之人有些别样情愫,再加上他如此撩拨,碧央竟有一时心动。
“你又为何要下忘川?”溟滅说这话时,垂眸看着她。
碧央愣住了,她心想,我有得选吗?那么多人围着她,怕是扛也要把她扛到忘川边扔下去的,她不过顺了众意。不过,既然他问了,那她自然得答得漂亮些。
“你救过我一命,我自然是要还救你一命的。礼尚往来嘛。”
溟滅看她的眼光更加深沉,
“那吾取了你一命,你是否也要吾以命偿命?”
碧央僵住,他指的...是魅?
他抬起她的下颚,在她的双眸里寻找着什么东西。少顷,他放开手,
“忘了也好,记得也罢,过去的事,往后无需再提。”
说罢,他转过身,出了房门。
碧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瞬的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