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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九婴歌 艾公 4612 2024-11-13 08:52

  准确的说,九婴她们正在穷极城旁边的无垢城做客。

  四荒有两处独特的存在:一处是东荒日下被授权掌管仙、魔两界的牢狱;一处是西荒穷极和北荒觚竹的交界处的无垢城,此城虽处在四荒地理范围内,但不受四荒的统治,而是由人界管理。此城地处偏远,自然环境恶劣,常年酷寒,所以成为犯人的流放地。不少犯人被人王罚到此处改造后,就渐渐和原本在此生活的原住民交朋友,教他们酿造出解忧的美酒,寻找延年益寿的草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这里反而成为了世外桃源。

  念恩镇便是无垢城内的一个古镇,所以人王归桑才能顺利带领大队人马进出。归桑见冰蚕丝到手,便邀请他们去无垢城内的官邸休整一日,顺便感受下无垢城的风光。

  第二天,无垢城的太守(相当于四荒城的城主)陪同归桑一行视察民情。

  城中遍布歌台楼榭,有说史、说唱、舞蹈、相扑、杂剧、皮影戏、音乐演奏等表演,昼夜不停地演出,经常被民众围得水泄不通。在舞台的左右两侧,均立有木质的赏金箱,供民众投赏钱,投不投随意,投多少随意,若是喜欢这场表演就多投点。

  城中的太守姓裴。裴太守本想包下全城最大的酒楼德华楼,但人王归桑不想扰民,所以就只派人在德华楼二楼定了两张桌子,选得是观戏最好的位置。面对满桌的美酒佳肴,大家都毫无胃口,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一楼的戏台上。台上正在演出上古情爱传说,这是德华楼的招牌表演,每隔段时间才会上演,回回都是高朋满座。

  这个上古情爱传说取名为《娲怨》,分为四个表演单元,即缘起、缘聚、缘别、缘灭。

  第一个单元讲的是女娲和共工邂逅相恋。彼时的女娲刚开始仗剑行走江湖,四处灭杀作恶多端的妖魔。有一天,她遇到吃人的貊,此物巨大无比,牙尖爪利,口中能喷毒雾,身上长有坚硬的鳞甲,毛生长在鳞甲间,尾巴可以发射毒针。虽然貊力大凶悍,女娲并未放在心上,她之前已经杀死过一只了。所以,她这次遇到三只貊抱团作恶,有些掉以轻心,不小心中了毒雾,浑身开始软弱无力,打斗间渐渐力不从心。就在三只貊一起向她射出毒针之际,左侧突然掷出一管白玉箫,瞬间将毒针击落在地。女娲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跟三只貊缠斗,看样子似乎稳占上风,渐渐她便失去了知觉。

  待她醒来,已身在一间湖心小筑,深湖的静谧衬托鸟鸣格外婉转。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而去,来到一间小巧的厨房,一名青衣男子正在低头做早饭。听到她的脚步声,男子头都没抬,问:“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女娲问,“那三只貊呢?”

  “收了”,男子淡淡地说。

  “收为已用?这个办法倒也新鲜。”女娲平日对这些祸乱三界的妖魔鬼怪都是诛杀殆尽,第一次听说有人会收复它们备用,“那你岂不是收了很多?”

  “不少。”男子淡淡地说。

  “你在做什么?”女娲又问。

  “面条。”男子抬头望了一眼女娲。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间,两人内心都泛起了涟漪。男子长得十分俊美,身形修长挺拔,眼神深邃明亮,哪怕处在简陋昏暗的竹屋,周身也散发着沉稳的贵族气质。面对眼前的陌生女子,男子脑中只能想到一句诗“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待吃早饭时,他才知道这便是天地间最美的女子——女娲,而女娲也知道了他是唯一能跟颛顼平分秋色的王者——共工。

  第二个单元讲女娲和共工的爱恋。共工要回营地,女娲并无目的地,于是两人结伴而行,越过高山峡谷,穿行飞流瀑布,有时借宿在农家,有时歇息于树杈,或帮百姓斩妖除魔,或在集市觅食赏戏,日子过得惬意自在。期间,经过有施族的领地,族长为女娲献上了神舞。

  第三个单元讲共工和颛顼的战争。女娲用周天画盘推演得知颛顼将最终赢得天帝之位。她劝共工放弃权位,跟她隐退山林逍遥自在。但共工牢记家族血仇,誓要与颛顼一决胜负。女娲非常痛苦,她是神,颛顼和共工的结局是天命所归,她的使命是捍卫天意。但看着共工走向陨灭,她也做不到。伏羲劝她,让她尽快跟共工了断,这样牵扯下去,既有损神的威严,也会让共工分心,若是命运不可逆转,何不让他放手一搏?女蜗听了他的话,忍痛与共工告别,回渺雾山继续修炼,并等待他的消息。

  第四个单元讲共工和女娲的陨灭。共工战败即将问斩,女娲为了救他,手持神舞大战天宫,最后共工战死,女娲也魂飞魄散了。演到这里,戏台上的帷幔缓缓落下,帷幔后面印出一个人影,看身形应该是饰演伏羲的那名演员。看他的身影,应该是昂着首、背着手,侧身站在台上,缓缓踱步念道:“神舞复音,故人归来,天下易主,四足鼎立。”声音如此的雄浑悲怆,让在座的众人在哀婉这段绝恋的同时,忍不住生发出对女娲再生的盼望和复仇的期待。

  看到这里,澜玄心下黯然。记得初见女娲时,他还是水里的一条小鲤鱼,她低头浣发时的灿烂一笑,像明媚的阳光照进了他的心里。后来,他幻化成人,女娲专程跑去看他,还将自己的术法心得交给他,让他去渺雾山继续修炼。为了讨她欢心,他每日勤学苦练,只求在她面前展现出最好的自己。终于她回山了,也有更多时间指导他仙术,但每次当他练习术法时,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而且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不敢问原由,怕惹她生气,心想应该是自己进步太慢,所以让她失去了耐性。直到有天伏羲来看她,他才知道原来她爱上了共工。澜玄从未向女娲询问过这段感情,女娲也没有向他提过只言片语,她只是不再每日和他共进晚餐,长久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她与共工相识于情窦初开的青春年华,相恋于仗剑天涯的江湖时光,相守于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难怪她甘愿为他而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九婴一眼,九婴眉头深锁,早已全身心沉浸在剧中了。

  这部剧是归桑暗中命人写的剧本,自云羡和九婴上琅琊山的那天开始表演,目的就是营造出女娲将回来复仇的氛围,女娲和共工的爱情越是哀怨缠绵,越是容易激发人们的同情怜悯。归桑时不时借举杯饮酒之际暗中观察,见澜玄望向九婴,便心下了然。

  “仙界的秘史,人间竟然街知巷闻,怪哉!”逸云觉得事情不简单。

  “而且连细节都编排的引人入胜,感觉就像真有其事。”经逸云一提醒,羯兰也感觉不对劲。

  “裴太守!”归桑喊了一声,太守便从旁边的屏风后起身快步走来。

  “裴太守,这部剧是何人所写,喊来问话。”归桑吩咐。

  “禀陛下,此人不明。”裴太守一脸小心翼翼,“此剧一推出便是万人空巷,慕名而来的人纷纷求见剧作者,戏班老板说这剧本是晚上被人放在他后院石桌上的,他觉得这剧本写得太好了,就让徒弟们先演着,想着只要等这戏大火之后,剧作者肯定是要来找他索要润笔的。结果等了一个月,戏班老板也不见人来找他。有些老百姓对这部剧十分狂热,每天从早到晚在这栋楼里守着,也没有见过有人来认领这部剧。也正是因为剧作者如此神秘,更加衬托出这部剧的精妙绝伦,风头一时无两。”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段往事被遗忘。”逸云蹙眉。

  “若是不妥,不妨我下旨禁止该剧演出?”归桑故意说。

  “无妨”,澜玄说道,“既然有人刻意为之,禁了此剧也会另辟蹊径。此剧上演一月有余,现在再禁反而容易掩耳盗铃、引人猜测。”

  “神君所言有理。无垢城虽由人王管辖,却在四荒之中;虽地处极地之畔,但不受仙规束缚,这里也算得上与世隔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了。”羯兰赞同。

  吃完饭,众人分头行动。归桑在裴太守的安排下视察城中军防和财政,羯兰和逸云、云羡回太守府研究明日的出行计划,九婴便决定一个人去湖边抓鱼。

  说起来,抓鱼也算她的一大嗜好。每走到一个地方,九婴就要寻机去附近的小溪或者湖里抓鱼烤着吃,因为她听长毛奶奶说过一句俗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于是心里琢磨:连人都可以养得不同,更别提鱼了!从那时起,她就暗下决心要尝遍天下的美鱼。

  九婴途经树林,找了根树枝顺手做成鱼叉,随后朝着湖边走去。远远地,她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看上去有点眼熟,走近一看,原来是澜玄神君。

  此时的澜玄内心百感交集,和他们分开后,不知不觉地来到湖边。三万年前的那一天,女娲正在为救共工而和天帝大战的时候,澜玄还在云兮山潜心修炼,因为她说自己要出去办点事,回来后要检查他的练功成效。练着练着,他突然心口剧疼,随即吐出一口鲜血。他感觉有事发生,强忍着心痛推门出去,却震惊地发现屋外虽然依旧阳光明媚、繁花似锦,但头顶上的天空却是风云变色、电闪雷鸣。是闭月罩!女娲临走前竟然给整座云兮山施了仙术,下了闭月罩,罩内日出日落正常如初,丝毫不受罩外的任何影响,更听不到外面此刻的雷霆之声。

  澜玄陷入深深地无力感,为什么她要这么做?闭月罩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人在罩内是无法感知掐算出外界任何事情的。她有什么瞒着我?

  异像持续了三天三夜,他的心也疼了三天三夜,脑子里全是女娲。第四日天蒙蒙亮,他静静坐在山顶,下意识地觉得女娲要回家了吧,他要来接她。

  当天边飘来一朵云彩的时候,澜玄激动地站了起来,来者施下一道彩虹,闭月罩便撤了。来者竟是伏羲,伏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女娲没了”。

  澜玄感觉一阵窒息,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身后的巨石上,问:“怎么没的?”

  “她闯入天宫救共工,共工身亡,她愤而与天帝大战,战败了。”

  澜玄听到这里,愤从悲中来,想立刻去找天帝报仇。这时,伏羲的手重重压在他肩上,“天帝重伤。女娲让我转告你‘勿报仇,早成神’。你跃龙门而化龙,实属不易,女娲对你十分看重,希望她陨灭后,你能继承衣钵为她继续守护天下苍生。你切不可鲁莽行事,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她临走前给你留下的修炼心法,里面记录了她所有的术法及心得,你好好修炼,必可成神。”

  “她不在了,成不成神有何意义!”澜玄自觉生无可恋。

  “她灰飞烟灭之际,我拼尽全力留下了她的一魄。”伏羲缓缓地说。

  澜玄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把这一魄交给了祁连山九尾狐族,让它们用九重息壤滋养。九重息壤是盘古神的精魂所化,可孕育万物。狐族是上古灵兽,代代繁衍生命之源不竭,又有灵力加持,女娲迟早是要回来的。这件事,狐族会守口如瓶,世代守护这个秘密,直到女娲归来。不久之后,我便要殒灭在天地之间。你化为蛟龙,便已具有神的资质,但因为是半路飞升、根基不深,还需要修炼后方可具备神魂。一个月后,你到五骊山找我。”

  一个月后,澜玄去了一趟五骊山。伏羲在陨灭前,将毕生神力传给澜玄后,便化为晨雾随风而逝;澜玄则因为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神力而晕厥,待他醒来之时,发现身处一片花海之中,头顶环绕的九十九只凤凰和鸣锵锵,他已成神!

  天宫见太阳骤沉山谷、星辰变化紊乱、世界陷入昏暗,便知伏羲已陨灭。伏羲真神恩威并施、以德服人,令三界臣服,他的离开寓意着世间不再有神,这让众人十分感伤。当九十九只凤凰伴随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宗庙里、祭坛上的钟鼎巨鸣,大家突然意识到:新神诞生了!

  从此,澜玄成了这世间唯一的神,他的使命是守护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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