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玄在湖边追忆过往,《娲怨》勾起内心的遗憾:如果当年不是太沉溺于修炼,他本可以发现女娲的不对劲,他跟着女娲一起去救共工,也许就能替她而死。
“神君!”一声呼喊把他拉回现实,转头一看是九婴。澜玄微微一笑,终于是等到你了,女娲!
“神君,您在这里干嘛呢?”九婴一看到他,就本能八卦精附身。
“我在想刚才的戏。”澜玄说。
九婴绕到他面前,惋惜地说:“这戏真好看,比我之前收罗的三界话本精彩得多。唉,女娲敢爱敢恨,为了所爱的人而死,真让人敬佩。要是共工肯听她的建议,两人在山林中避世绝俗,那多逍遥快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正如女娲的使命是守护苍生,共工的使命是报国仇家恨。我们不能帮他们决定路该怎么走,而是要学会尊重他们的意愿。”澜玄执掌三界三万年,深刻领悟到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坚守的东西,不管在别人眼里是多么荒诞,但对当事人而言,明知前方是暗夜深渊,明知结局凄惨悲凉,他们也不会去改变主意,因为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会源源不竭地驱使他们。
“神君,您的使命是什么?”
“替女娲守护苍生。”
“她会知道吗?”
“会!”澜玄回答后,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烤鱼吃,神君,您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九婴十分想在澜玄面前露一手绝活。
“荣幸。”澜玄笑了。
看着九婴蹲在火堆前兴致勃勃地烤鱼,澜玄觉得很恍惚,觉得这既是刚认识时候的她,又不是当年的她。
“神君,烤好了,您尝尝。”九婴把鱼递给澜玄。
“确实不错!”澜玄由衷地夸赞,鱼的鲜香混合草木的清香,尝来别有风味。
两个人大快朵颐起来。
第二天,羯兰、逸云、云羡和九婴出发前往正南极,寻找栾树、帝女桑、雒棠树、沙棠树的树汁。羯兰和逸云尝试着请澜玄神君帮助他们寻找树汁,不料神君一口答应,让众人受宠若惊。归桑热情地表示愿意一同前往,以便不时之需。羯兰和逸云念及钟山之行多亏了归桑,总不能过河拆桥吧,见他诚意满满,便相邀同行。
众人御剑到达正南极,这里连着四荒之一的北户,在高山密林之中,隐藏着不起眼又致命的沼泽地,遍地妖兽横行。“大家小心,这里无法施展仙术,可用随身携带的仙器护体。”羯兰提醒众人,“人王,您就紧跟着我和逸云。”
据仙界地理图册记载,栾树位于正南极的东北方向,它长在红色岩石之上,是黄色的树干、红色的枝条和青色的叶子。因为树高林密,众人相互间保持五六米的距离分散寻找,以免碰到野兽来不及相互援救。虽然有澜玄神君,但是大家不约而同认为寻找树汁主要还是靠自己。此时的澜玄神君跟在众人身后闲暇漫步,时不时观察着森林深处的情况,顺便欣赏青烟绿雾、溪流潺潺、鸟鸣嘤嘤的旖旎风光。
“栾树找到了!”逸云高声示意,众人皆围了过去。正当逸云拔刀要在树枝上划到口子接汁液时,有一物以极快速度朝他扑过去,逸云本能地仰卧倒地。其他人皆被袭击,大家措手不及,连忙拿起仙器迎战。
原来是一群孟极。孟极是此地的猛兽,状如豹子,尖牙利爪,善于埋伏偷袭。这群孟极代代在荒地繁衍,几百年来都没见过活人,突然遇到逸云这群非同寻常的猎物,自然兴奋异常,丝毫不给他们招架的余地。
澜玄本想直接施法震开它们,转念一想,试试大家平日练功的成效也好,便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虽然孟极格外凶猛,但逸云他们练功刻苦底子扎实,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便进入战斗状态。孟极的进攻充满战略性,把众人团团围了几层,最里面一圈的孟极专攻人的上半身,第二圈的孟极紧接着攻击人的下半身,第三圈的孟极则是伺机出击攻其不备。几个回合下来,大家的衣服不同程度被利爪撕破了,逸云为了保护人王归桑,还被抓伤了胳膊。
见孟极越来越多越战越勇,云羡和九婴担心再不速战速决会让大家都受伤,两人交换了眼神后,九婴便化为三尾狐身,因为狐狸身形可以随意变大,不受极地无法使用法术的限制。九婴化狐后,瞬间将身体增大数倍,用三条尾巴卷起孟极后远远甩出,其他人则配合将近身意图撕咬九婴身体的孟极击退,不多久,这群孟极便四散而逃了。
大家精疲力竭,决定原地休息整顿一会儿。因逸云受了伤,羯兰接过他手中小刀,取出了栾树汁。
半个时辰后,众人出发继续向东寻找沙棠树。不多时,他们来到一片沼泽遍布的地方,按照地图显示,在沼泽的尽头长有一片沙棠树林。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沼泽,逸云按照之前从书中学到的办法,指导大家用树枝探路,尽可能寻找坚实的地面或泥水较浅的地方,遇到有鲜绿色植物的地方尽量避开,所有人要分开行走,不能重复别人的脚印,以免加重重量发生危险。
人王归桑落在最后,他趁着大家专心探路的空隙,悄悄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鸡蛋模样的东西,用力摆臂抛了出去。因为这个力道的反作用,他脚底的地面顿时塌陷,双脚陷入沼泽。他连忙喊“快来帮我”,然后张开双臂以分散体重。听到归桑的呼声,羯兰和云羡一分神,脚下失了片寸的准头,相继也陷了进去。
神君澜玄伸出一根手指,朝三个人划了个半圈,他们便从泥潭中升了起来,落在一旁的硬地上。“九婴呢?”逸云突然喊到。
大家四下张望,才发现九婴竟然不见了。神君澜玄心里一紧,为了尽快探知其下落,正要施法将所有沼泽变成湖泊,突然一只硕大的白色动物从泥潭里腾空而起,旋即稳稳落在沼泽之中。失踪的九婴浑身是泥,正趴在它身上,搂着它粗壮的脖子擦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澜玄脚下升起半寸高的祥云,托着他瞬间移到九婴面前,问:“你怎么样?”
九婴怔怔望着神君澜玄满怀关切的眼神,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我没事,大家都没事吧?”
九婴见云羡等人正在整理满身泥垢的衣服,便放下了心,继续说“刚才听到人王的呼声,我正想去帮忙,一只孟极突然偷袭,一下子把我扑进泥潭,它瞬间沉了下去,我也来不及呼喊。就在我要窒息的时候,幸亏它出现,把我驮了上来。”
这时,大家的视野才转向这只白色生物,它的形状像马,身上有着白虎的斑纹,但尾巴却是红色的,泥水正顺着它的身体滴落在地,所流之处的毛发丝毫未被污染,依然洁白清亮。
“这是什么,以前从来没见过。”羯兰很好奇。
“它是鹿蜀。”澜玄说,“是正南极独生之物,在沼泽中穿行如同龙游深海,可以来去自如且不伤皮毛。相传佩戴它的皮毛能让子孙繁衍。”
“咦,不如让它驮着我们走出沼泽?”九婴突发奇想。
“它看上去还是幼年,无法负重,人王,不如您和九婴骑着它先去寻找沙棠树。”
澜玄担心其他人的安危,决定留下陪同。澜玄心下了然,逸云等人的此番寻访是琅琊山想借此考验他们平日的修为,他不方便直接出手相助,只能竭力保护他们安全。
“它能听我们的话么?”九婴突然反应过来。
“鹿蜀认主,只听主人的话,能跟主人心灵相通。若是主人要求它听别人的命令,它便会乖乖执行。若是旧主要求它另投新主,它才能跟换主人,既跟新主心灵相通,又能继续跟旧主精神交流。”
“那万一旧主和新主是仇敌,那怎么办?”九婴觉得这种生物的认主操作很奇特。
“这个时候,它自己的喜恶就极为重要。在旧主和新主的生死存亡之间,它更喜欢谁就会倾向谁,若是两个都喜欢,那它只能中立了。”澜玄解释道。
“神君,您看它认过主吗?”九婴问。
“这我可看不出来。”澜玄淡淡笑道,“一般而言,它若是会主动救一个人,就是自动认主了。”
“哎呀,那它是不是认主我了?”九婴顿时觉得充满希望,她把头靠在鹿蜀的脖子上,用手轻轻摸着它的绒毛,“我喜欢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以后长大了,我给你娶房媳妇,让你儿孙满地跑。现在,我们想去沙棠树林,你能带我们过去吗?”
鹿蜀好像听懂似的,发出一声害羞的嘶叫“嘤……”,引得大家想笑又不敢,怕一用劲会引起地面坍陷。不一会儿,鹿蜀带着归桑和九婴连蹦带跳消失在众人面前。
归桑和九婴接近沙棠林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九婴担心归桑有危险,让鹿蜀慢慢靠近以免被发现。在一块偏僻的角落安排好鹿蜀和归桑,九婴悄悄潜了过去,定睛一看,是一名妙龄女子同两个长着三个脑袋六只胳膊的巨人在打斗。《极地之物》记载“正南极有三头巨人,善格斗,喜琅玕果”,九婴心下不妙,担心该女子不是他二人对手。
此刻,个头稍矮的巨人挥动狼牙棒朝女子直直砸过去,女子一个跟头躲开,却被另一个巨人手持石斧拦路而截,猝不及防间被石斧扫出的凛冽之气所伤,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巨人看准时机将狼牙棒狠狠砸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九婴来不及多想飞身而出,朝个头稍矮的巨人射出玉魄短剑,巨人只得提棒回击,这才让女子得以喘息跃至安全地带。
玉魄剑果然威力无穷,剑气直接将狼牙棒冻住,巨人正在发愣之际,寒气已经顺着棒身蔓延到他胳膊上。另一个巨人顿感不妙,大呵一声挥斧砍断同伴冻成冰块的胳膊,这才没让他变成冰人。砍断胳膊的巨人因痛彻心扉地发出怒嚎,声音响彻云霄,惊动树林中的走兽,让归桑心中捏了把汗。
断臂巨人报仇心切,两手拔起一棵沙棠树替代棍棒,由于惧怕九婴的玉魄剑不敢靠近,九婴因害他断了胳膊而心怀内疚,不敢强攻,双方缠斗间竟一时难分胜负。突然,一抹青灰色的人影闪过,女子感觉笼罩周身的杀气顿减,喘息之间略微恢复了些气力,便与来人配合杀敌,不一会儿就砍断了石斧、击碎了树干、划伤了巨人的胳膊或者大腿,使得他们落荒而逃。
“大哥,你来了,他们呢?”原来是云羡赶到了。
“他们跟人王汇合,我听到叫声先行赶来。”云羡答完,转头向女子作了个揖表达初次见面的礼节,女子心下一惊,暗想世间竟有此俊美的男子,虽面如冠玉又气宇轩昂,遂作揖回礼。
“这是怎么回事?”云羡望着九婴。
不待九婴开口,女子答道:“多亏了这位妹妹。我来摘取琅玕果,那两个巨人也想要,便同我打了起来。”
“果子罢了,天生天养之物,你们各摘各的,还值得为它打起来?”九婴迷惑不解。
“妹妹你有所不知,琅玕树的果子每六个月结一次,每棵树只能结10颗果子。你们看!”她用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琅玕树丛,“琅玕树结果的时间各不相同,有的是这个月,有的是下个月,有的可能是几个月之后。所以,每次来只能采到三四棵树的成熟果子,一次最多采到40颗。因为数量少,所以那些巨人们一般会守在附近,以防果子被鸟兽或者其他巨人所夺,这果子是巨人们最喜欢的食物,长期服用可以消除百病。我悄悄来摘过两回,估计被他们发现了,所以这次才在附近候着我。”这女子回答。
“原来如此。我看姐姐风姿绰约,不像有病容的模样。”九婴关切地问。
女子爽朗地笑了起来,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又自带娇丽,不同于祁连山的女子们娇媚温婉,一时间让云羡有点恍神。女子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双手四指相叠,手指间升腾起一小股蓝色火焰,一只肉乎乎的小东西出现在火焰中。
九婴“咦”了一声,忍不住走到她跟前细细打量,小东西形似小鸟,全身长满稠密绒羽,周身冒着蓝色火焰,正趴在女子的手掌之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头。女子从衣袖拿出五颗琅玕果喂它,它一改倦容雀跃啄食,随后发出一声低鸣,周身的蓝色火焰瞬间暴涨,它的身量也随之长大,背部绒毛次第变成五彩羽毛,但是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是白色小绒毛。
“这是什么?”九婴觉得太有趣了。
“它是一只火凤,我给它取名叫炙儿。用琅玕果喂它,能帮助它迅速长大,现在已经两个月大了。估摸再喂一次,它就可以变为成年鸟了。”
“炙儿,名字好贴切。它身上的蓝色火焰会烫伤你吗?”
“你可以摸摸看”,女子见九婴有些迟疑,柔和地劝说“试一试。”
九婴的手轻轻触碰火焰,觉得指尖有点温温的感觉,便试着将手放在炙儿的背上摸了摸,“哇,好舒服,感觉手掌暖暖的”,她高兴地对女子说,接着抬头喊“大哥,你快来看看。”
云羡走近女子,低头温柔地摸了摸炙儿,炙儿竟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女子心中万分诧异,炙儿分明是在对他撒娇,可它除了对自己外,从来没向任何人撒过娇。一阵清风拂来,她嗅到云羡身上淡淡的蓝风铃香,闻之心旷神怡,让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炙儿会喷火吗?”九婴的话打断了女子的思绪。
“它会,不过现在还小,要成年了才行。”女子回过神来,“火凤能辨识人心,对它没有恶意的人,它身上的火焰便是柔柔的;想恶意伤害它的人,近它身就会被灼伤。它喜欢你们。”说完,她抬头看了眼云羡,见云羡正眼含笑意望着她,不由害羞起来。
“聊了许久,还未向姑娘表明身份,真是失礼了。这是我妹妹九婴,我叫云羡,是祁连山狐族。”云羡见她面有羞色,便想找个话题让她不会太尴尬。
女子笑了,“祁连山仙源悠久,都说是地灵人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北荒觚竹的彩焱。”
正在说话间,神君澜玄等一行人到了。云羡逐一介绍后,彩焱心想,能让神君澜玄出面,看来他们多半也是寻求神舞的修复之物,觚竹正在为迎接太子无涯做准备,此地之事不便干涉过多,以免节外生枝。她嫣然一笑,“诸位皆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此间事了,恕我先行告辞。若是今后来了觚竹,定要通知我”,说到此处,拿出一支鸣镝递给云羡,“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