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日影轻移，锦幔低垂处，荣国府内院正漾着一片笑语声。

　　众女眷围坐贾母身侧，或说些家常闲话，或论些脂粉钗环，正说得热络，忽闻帘外丫鬟轻掀软帘，扬声回禀：“宝二爷来了。”

　　话音落时，贾母抬眼便见那抹红绸锦缎的身影踏门而入，当即指着他笑骂：“你这泼猴，定是又从你老子那边溜出来的，半点规矩也无！”

　　贾宝玉一身宝蓝绫罗袄子，腰束缠枝玉带，生得面若敷粉，目若朗星。

　　进门先恭恭敬敬给贾母、覃安心各行了个大礼，又对着满座女眷团团作了个罗圈揖，礼数倒也周正，只是转身便撇了那些客套，几步窜到贾母跟前，伸手扒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软软靠在贾母怀里，鼻尖蹭着锦缎衣襟撒娇：“老祖宗最是懂孙儿的！那书房里的经济仕途、道德文章，听得孙儿脑袋发胀，半分耐烦也无，老祖宗好歹留孙儿在这喘口气，图个轻快。”

　　贾母脸上漾开满满的宠溺，指尖点着他的额头，嘴上却嗔着：“你倒会躲懒！还不快回你老子那去，陪着长辈们说会话，不然等他找不见你，定叫人来抓你去打板子。”

　　宝玉哪里肯依，在贾母怀里扭着身子，活像根软乎乎的麻花，嘴里连声讨饶：“老祖宗救命！孙儿就想陪着您，哪里也不去。”软磨硬缠了半晌，贾母终究拗不过他的痴缠，笑着摆了摆手，由着他留了下来。

　　一旁贾探春见宝玉这般模样，怕林黛玉心里不自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林姐姐莫要见怪，老祖宗素来最疼宝哥哥的。”

　　林黛玉微微颔首，眸光轻垂，未发一言，谁知那宝玉得了贾母应允，竟在怀里坐不住了，抬眼扫过众人，目光猝不及防撞进林黛玉的眉眼间，登时便痴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黛玉，半晌才转向贾母，语气笃定：“老祖宗，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

　　贾母被他这话逗笑，拍着他的手道：“又浑说！你自小在京里长大，黛玉才从扬州来，何曾见过？”

　　宝玉一脸认真，眉梢眼角皆是真切：“虽未曾真见过，可看着面善得很，心里竟像是旧相识一般，今日相见，只当是远别重逢，也未为不可。”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越发欢喜，笑道：“更好，更好！若真是这样，往后你们兄妹定能和睦相处，快些过去，和你妹妹好好说会话。”

　　宝玉得了这话，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从贾母怀里挣出来，几步便凑到林黛玉跟前，见黛玉身侧有个空位，他二话不说便挨着坐了下去，林黛玉下意识地往贾迎春那边挪了挪，谁知宝玉竟也跟着凑了过去，身子几乎要挨着她，直惹得黛玉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宝玉却未曾察觉，只顾着细细打量黛玉，见她眉如远黛，目若秋水，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身姿清雅，忍不住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林黛玉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轻声回道：“四书五经，略有些涉猎。表哥既问起，不知又读了哪些书？”

　　这话竟让宝玉噎了一下，他愣了半晌，才呐呐道：“那些为了科举的死书，有什么好读的？”

　　黛玉闻言，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读书自然是为了晋身取士，上能为朝廷效力，下能为百姓谋福祉，中亦可庇护一家大小，光宗耀祖，怎会是死书？”

　　宝玉听罢，登时沉默了。

　　他原以为这神仙似的妹妹，定是和那些俗物不同，谁知竟也张口闭口经济仕途，心里虽有些不豫，可看着黛玉清雅的模样，终究舍不得移开目光，又接着问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据实相告，宝玉又问表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尚无表字。”

　　宝玉眼睛一亮，当即笑道：“既无字，不如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最是贴切。”

　　这二字刚落，林黛玉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樱唇紧抿，一双秋水眸子里盛着怒意，直瞪着宝玉。

　　一旁覃安心身侧的康嬷嬷、秦嬷嬷听得这话，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眸底凝着寒霜，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她们素知自家姑娘眉眼间虽有轻蹙之态，却最忌旁人拿容貌随意置评，更何况是这般随口取字，未免太过轻慢。

　　偏周遭女眷未曾留意到这厢的异样，只当是宝玉随性说笑，贾探春还好奇地问道：“宝哥哥，这‘颦颦’二字，是何出处？”

　　宝玉浑然不觉黛玉的怒意，得意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配这二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着打趣：“只恐又是你的杜撰罢了。”

　　宝玉摆手大笑：“除了《四书》，世上杜撰的东西多了去了，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笑罢，他转头又看向黛玉，浑然不觉气氛凝滞，张口又问：“妹妹，你可也有玉没有？”

　　此刻林黛玉已是怒火中烧，自幼在林家被教养得矜贵自持，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可她深知自己是荣国府的客人，断不能失了礼数，只得强压着心头火气，抬手拂过颈间挂着的凤凰墨玉，那墨玉质地莹润，雕工精巧，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她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讽刺：“怎会没有？谁家还能缺了几块玉不成？我这块是少见的墨玉，家里还有和田玉、南阳玉、碧玉、金丝白玉、黄龙玉、独山玉、蓝田玉，还有几方上好的翡翠，表哥若是喜欢，改日送你几块便是。”

　　这话倒是出乎宝玉意料，他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回答，脸上登时浮起一丝赧然，讷讷道：“妹妹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这些，是如我这般，生来便衔在嘴里的宝玉。”

　　林黛玉心中冷笑，暗道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显摆那衔玉而诞的异事罢了，面上却依旧淡淡，只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件罕物，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谁知这话竟戳中了宝玉的痴处，他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一把扯下颈间那枚通灵宝玉，扬手便狠命往地上摔去！

　　那玉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宝玉却还不解气，指着地上的玉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都不择，还敢说什么‘通灵’！我看就是个劳什子，不要也罢！”

　　早在宝玉问起玉的那一刻，覃安心便知这经典的摔玉桥段要来了，她早有准备，眼明手快，在宝玉摔玉的瞬间便俯身拾起，那玉入手温凉，质地通透，隐隐有灵光流转，触手间便知绝非凡物，覃安心心中暗惊：难道这真的是女娲补天之时，炼就而遗下的补天石？

　　她的随身空间似是察觉到了玉的灵气，竟传来一股强烈的渴望，覃安心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终究还是顺从心意，悄悄将通灵宝玉纳入了空间。

　　不过一瞬，便觉空间似是吸走了玉上的一缕灵韵，又将玉送回了她手中。

　　再触那玉，只觉温凉依旧，却没了方才那股萦绕的灵气，不过是块失去了灵性的顽石罢了。

　　覃安心不动声色，随手将玉递给了身旁的丫鬟。

　　这边贾母早已慌了神，一把搂过宝玉，急得连声骂道：“孽障！你生气要打要骂都罢了，何苦摔那命根子！这玉可是你的护身符啊！”

　　宝玉扑在贾母怀里，满面泪痕，哭得哽咽：“家里的姐姐妹妹们都没有，单我一个人有，我便觉得没趣得很！如今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这玉，可见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物件！”

　　贾母又急又疼，只得耐着性子哄道：“你莫哭，你妹妹哪里是没有，那玉太过珍贵，你姑姑怕她年纪小，磕着碰着，便收起来了，她只说没有，是不愿自己夸罢了，你如今怎比得她？快些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又要罚你。”

　　说罢，贾母从丫鬟手中接过那枚已失了灵性的通灵宝玉，亲自给宝玉系在颈间，又细细理好衣襟，哄了半晌，宝玉的哭声才渐渐歇了。

　　众人这时才顾上一旁的林黛玉，却见她早已红了眼眶，几步扑进覃安心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道：“祖母，我要回家，带我回家去……”

　　康嬷嬷和秦嬷嬷见自家姑娘受了委屈，又气又疼，忙上前温声哄着，一句句软语安慰，却难平黛玉心头的委屈与不适。

　　一旁贾敏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早已目瞪口呆。

　　先前贾母与她说起荣国府的规矩，说起宝玉的痴性，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当是老太太说得太过不堪，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昨日之言，半分夸张也无！

　　自家这娘家，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大族的规矩体统？

　　侄儿宝玉更是顽劣痴狂，毫无分寸，竟对初次相见的客人这般轻慢无礼。

　　贾敏心中一阵后怕，万幸当初覃安心与林海未曾应允贾母和自己的请求，若真将黛玉留在荣国府，她这个做母亲的，岂不是亲手将女儿推进了火坑？

　　思及此，贾敏看向黛玉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心疼与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