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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红色年代3

  堂屋的正墙中央,端端正正挂着一幅主席画像,伟人眉眼温和,抬手向着万千群众挥手,这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标配,红底烫边,在昏暗的屋里格外醒目。

  屋中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木桌,瞧着便知用了几十年,桌沿被磨得圆滑,深褐色的桌面上布满了层层叠叠、再也擦不掉的油污和划痕,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靠门的一侧,又摆了张矮了半截的小木桌,那是家里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两张桌子旁各立着几条长木凳,凳腿晃悠悠的,看着便有些年头。

  堂屋左侧开着一道木门,门内是间简单的套间,正是谭文忠和熊成玉的住处。

  里头摆着一张雕花木架床,床旁立着两个红漆立柜,漆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柜门上各挂着一把黄铜大锁,家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锁在这柜子里。

  柜顶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红塑料皮的小册子,正是那个年代家家必备的“红宝书”,边角被翻得微卷,却依旧干净。

  龙碧云几人刚把杂菜饼、杂菜汤和粗瓷碗筷摆上桌,院里的脚步声便接连响起,谭家人陆陆续续走进堂屋,各自找位置坐下。

  覃安心跟着龙碧云,见了人便一一喊过去,嗓音虽还有些虚弱,却礼数周到。

  坐在上首的谭文忠听见她喊“爷爷”,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语气没什么波澜:“二丫头,病好了就成,坐下吃饭吧。”

  话音落,熊成玉便拿起灶上的大汤瓢,开始分食。

  杂菜饼是用玉米面混着红薯面,再掺上切碎的野菜揉成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足有小半斤一个;杂菜汤则是青菜煮的清汤,飘着几点油星。

  按谭家的规矩,每个大人分两个杂菜饼、一碗汤,半大的孩子就只给一个饼,在这家家户户攥着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这样的伙食,已是村里家境稍宽裕的人家才能吃上的。

  轮到龙碧云时,她捏着碗,声音轻轻的:“她奶,友林身子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呢,我先把他的那份端过去。”

  这话一出,堂屋里好几人都悄悄撇了撇嘴,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熊成玉的动作顿了顿,拿起汤瓢舀了半碗汤,又捡了一个最小的杂菜饼放进碗里,语气硬邦邦的:“躺床上又不用干活,吃多了浪费,这点够了,端过去吧。”

  覃安心是最后一个分的,众人都领完了,盆里还剩三个杂菜饼,熊成玉直接拿菜刀切成小块,挨个添给了谭文忠和几个儿子、孙子,嘴里还念叨着:“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下地干重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分完吃食,众人便端着碗各自落座,堂屋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没人说话,皆是埋头扒拉着饭,仿佛慢一点就会不够吃。

  饭吃到大半,熊成玉放下汤瓢,目光落在覃安心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二丫头,你既然醒了,吃了饭就上山打猪草去,回来切了煮好,把猪喂了。”

  这话刚落,龙碧云立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熊成玉,急声道:“她奶,那天我爹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安心这次是熬了七天七夜才捡回一条命,身子亏透了,再也经不起操劳了,得好好养着,她这刚醒,身子还虚,最少得养个几天,就是以后,也不能再做重活了,不如让她在家做些缝补、烧火的轻活吧。”

  龙碧云的话音刚落,谢兰花便嗤笑一声,放下碗抱臂看着她,语气尖酸:“二哥当年为国家受伤,是英雄,我们全家养着他,没一句怨言,现在倒好,二丫头也说干不得活了,要在家养着,她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反倒得了这富贵病!难不成,要我们全家都供着你们二房,白养着你们三口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春也皱着眉附和,语气虽没谢兰花刻薄,却也满是不赞同:“话虽不能这么说,但我们穷人家,哪有生场病就歇着不干活的?只要不是躺床上动不了,哪个不是该干啥干啥?总不能因为生了次病,就娇惯起来了。”

  熊成玉也板起脸,沉声道:“你爹当时还说,这孩子凶多吉少,要送镇上卫生院打针输水,结果呢?不就是喂了几天草药水,也醒过来了?可见你爹的话也未必准!别因为生了场病,就被吓破了胆,惯出一身懒毛病。”

  龙碧云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声音却依旧坚定:“娘,我们龙家世代行医,我从小跟着我爹上山采药、给人瞧病,望闻问切虽不精通,却也略懂一二,我爹的话不会错,安心当时那模样,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再晚一步,人就没了!她这身子是真的经不起折腾了,我和友林就这一个孩子,她是我们的命根子啊,她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俩还怎么活!”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嘟囔,谭安佳率先憋不住,梗着脖子道:“安心的身子经不起操劳,我们就皮糙肉厚,就该天天下地干活?凭什么啊!她要是不做,那以后我也什么都不干了,反正我也怕累着!”

  “放肆!”谭文忠猛地拍了下桌子,厉声呵斥,“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丫头插嘴的份!吃你的饭!”

  谭安佳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却还是狠狠瞪了覃安心一眼。

  谭文忠又转过脸,看着龙碧云,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大家长的威严:“老二家的,我知道二丫头这次病得重,把你吓着了,但咱们乡下人,干活是本分,哪能什么都不做,在家白吃白喝?她要真这样养着,以后村里人怎么看?一个懒闺女,以后还怎么嫁人,谁家敢要?再说,也没有让兄弟妯娌帮着养你们一家的道理。”

  说着,他又看向覃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懂事,要是真的身子不舒服,家里也不会逼你,但只要能动弹,就不能听你妈的,在家躲懒!”

  覃安心看着身旁气得身子发抖、眼眶泛红的龙碧云,心里轻轻一叹。

  若是原主,听了这些话,哪怕身子再虚,也定会咬着牙应下,从前她便是如此,明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干着最多最累的重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龙碧云给她敷草药时,心疼得偷偷掉泪,她还反过来安慰娘,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

  可即便如此,在这些人眼里,她们二房依旧是占了便宜的,是需要被全家养着的累赘,这般偏心与轻视,实在让人不齿。

  覃安心放下碗,缓缓站起身,对着谭文忠低眉顺眼道:“爷爷,您别生气,我吃完就上山割猪草。”

  嘴上应着,心里却对谭文忠这番双标的话满是无语。

  她悄悄提了一口内息,故意往胸口一憋,喉头涌上一丝闷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一软,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龙碧云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惊声喊:“安心!安心你怎么了?”

  恰在此时,在房里听着堂屋争执、放心不下的谭友林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倒在龙碧云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覃安心,心头一紧,立刻冲了过来。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覃安心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女儿只是昏了过去,悬着的心才稍落。

  随即猛地站起身,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脊背,目光沉沉地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谭文忠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爹,娘,安心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子还没半点起色,你们这就让她上山干活,这是要逼死她,逼死我吗?”

  谭文忠见谭友林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顿时觉得大家长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被震得叮当响:“反了你了!谁要逼死她?我这个当爷爷的,让孙女帮家里干点活,难道还错了?谁家的闺女不得帮着家里做事?你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和你娘哪次苛待过你?难不成,连你闺女也要当成老祖宗供着,白养着不成?一大家子的吃喝从哪来?想当年,你妈怀着你们几个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在地里干活,也没像你们这样娇贵!”

  谭友林看着眼前震怒的父亲,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女儿,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字一句道:“爹,本来有些话,我不想说,也不愿说,可如今家里人人都觉得,是你们养着我们二房,是我们吃白饭的,我就不得不说了。”

  “我十六岁当兵,这些年的军饷、退伍的补助金,还有战友们私下送的慰问金,一分不少,全交给了家里,虽说因为身体原因,镇上给安排的工作去不了,可每年政府发的补助,我也都交了家里,平日里,我帮着村里人写信、写文书、记工分,村里每月也给我记五个工分,不算多,却也不是白拿,安心她娘,每天下地干活,十个工分从来都是拿满的,不比村里的汉子差,我们一家三口挣的工分和钱,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何曾让家里养过一天?”

  “安心现在的身子,你们也看到了,别说重活,就是轻活也干不了,除了静养,还得买些好东西补着,每天最少得一个鸡蛋养身子吧?可这家里,肯拿出来吗?以前交给家里的钱和补助,我也不求什么了,以后政府发的补助,我不会再交了,全留着给安心抓药、补身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谭文忠身上,语气决绝:“若是家里人都有意见,觉得我们二房占了便宜,拖累了大家,那不如就分家,分开过吧,我的闺女,我自己养,就算我和她娘每天少吃一口,多累一点,也定会让她好好的,不再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谭文忠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谭友林,气得浑身发抖:“分家!你竟敢说分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还有这个家吗?”

  “我没有不敬您的意思,只是告诉您我的决定。”谭友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若是您不同意,家里人也都不满意,怕我们拖累,那就索性把我们分出去,各自过日子,互不打扰。”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脸色,弯腰抱起覃安心,龙碧云立刻扶着他,夫妻俩一言不发,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小偏房,木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堂屋里所有的目光。

  堂屋里,众人的脸色皆是十分不自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方才你一言我一语指责二房,看似理直气壮,可心里都清楚,谭友林说的全是实话。

  只是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谭友林身子垮了,龙碧云又不能生儿子,二房算是断了后,以后老了,终究是要靠着几个侄子养老送终的,便下意识地轻视、苛待,觉得他们低人一等,占了家里的便宜。

  如今这些心思被谭友林当众点破,像一层遮羞布被狠狠扯掉,露出发酸的内里,众人心里皆是又羞又恼,却又无从反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格外不自在。

  谭文忠坐在上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堂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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