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光景转瞬即逝，春竹、夏荷、秋叶、冬梅四位大丫鬟捧着重新厘整完毕的账册，轻足敛声踏入覃安心的正屋。

　　案几上摊开的紫檀木账册旁，铺着一页素笺，笺上以工整蝇头小楷列就明细表格，左侧是账册标称的总金额，右侧是核查后实际应支的数目，两列数字并列对举，差额之巨，触目惊心。

　　覃安心虽早料府中下人必有克扣中饱之行，心中早有筹谋，可指尖抚过那悬殊的数字时，指节仍不自觉泛白，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厉。

　　这群人竟贪得毫无底线，连府中日常用度都敢层层盘剥、雁过拔毛，这般放任下去，恐要蛀空林家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她缓缓从账册上抬眼，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夏荷，你亲自去前院一趟，请老爷今晚到我院中用膳。”

　　目光转而落向立在一侧的冬梅，叮嘱道：“冬梅，吩咐厨房备几道清爽菜式，玉儿素爱豆腐皮包子，务必精心做上，老爷近来胃口寡淡，炖一盅酸笋鸡皮汤开胃，滋味要足却不可浓重，再给太太送一碗碧粳粥，务必温透了送去，其余菜式便让厨房酌情安排，以清淡易消化为主，切忌油腻厚味。”

　　酉时刚至，暮色漫过林府的飞檐黛瓦，染透了庭院中的花木扶疏。

　　林海如约而来，刚踏入院门，便见林黛玉身着月白绫裙，怯生生依在廊下等候，见他到来，连忙屈膝行了个标准的闺阁见礼。

　　往日里那苍白如纸的小脸，此刻竟泛着几分温润红晕，眉眼间的倦怠一扫而空，整个人神采奕奕。

　　林海心头猛地一喜，快步上前扶起女儿，语气里满是关切与愧疚：“玉儿，怎的在此等爹爹？”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暖意真切可感，“爹爹这几日公务繁冗，竟没能抽空去看你，身子可当真好些了？”

　　林黛玉仰起小脸，一双杏眼盛满纯粹的孺慕之情，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爹爹，玉儿真的好了！祖母说，我往后都不用再吃药了。”

　　说罢，还轻轻转了转身子，裙摆轻扬，用小动作示意自己已然康健。

　　林海闻言，当即转头对覃安心深深拱手，语气恳切又自责：“儿子不孝，本应让母亲安享天年、颐养身心，如今反倒劳母亲操劳府中庶务，还要费心照拂玉儿，多亏了母亲，才将玉儿调理得这般康健。”

　　覃安心坐在梨花木靠椅上，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淡然却藏着慈爱：“我是玉儿的亲祖母，将她接来照拂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好了，快入座用膳吧，席间不谈杂事，饭后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早在林海踏入院门的刹那，守在廊下的丫鬟便已悄声去厨房传了话。

　　待父女二人落座，厨房的仆妇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温碟、布菜、斟茶一气呵成，动作娴熟利落，片刻便摆好了一桌精致素宴，香气清雅不腻。

　　林家素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席间唯有碗筷轻触的细微声响，气氛静谧祥和。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已用膳完毕。

　　丫鬟们上前麻利地撤下碗碟，擦拭干净案几，奉上温好的雨前龙井，随后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垂手侍立，将屋内空间留予祖孙三人。

　　覃安心抬手指了指案几一侧叠放整齐的账册，对林海道：“如海，这些账册你先瞧瞧。”

　　林海心中虽有疑惑，母亲素来不问府中账房琐事，今日为何突然让他审阅这些，却也未曾多问，起身取过账册缓缓翻开。

　　甫一入目，便觉眼前一亮，这记账之法新颖独到、条理分明，迥异于寻常账房的繁琐体例，即便初次接触，也能一眼看清收支明细，一目了然。

　　更难得的是，账册中凡有猫腻之处，均已用朱红圈出，旁侧还附了朱砂批注，将克扣、虚报的来龙去脉一一列明，症结所在清晰可辨。

　　林海越翻越沉脸，眉头紧蹙，指尖捏着账册的力道渐重，指腹微微泛白。

　　不过翻看三五页，便已僵在原地，随即猛地翻至最后一页，当那触目惊心的总差额映入眼帘时，饶是他久居官场、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禁瞳孔骤缩，神色愈发凝重，周身透着几分寒意。

　　“母亲，这……这差额竟如此惊人？”他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字句间藏着压抑的震怒。

　　覃安心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冷意：“你所见的，不过是今年一年的账册。这般贪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想来往年的账册也未必干净，除此之外，库房也需彻底清查，谁晓得里面的珍宝器物、绸缎布帛，有没有被人暗中掉包、私藏侵占。”

　　她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如今身任巡盐御史，执掌天下盐利，那可是皇上的钱袋子，眼下皇家两位殿下争斗愈演愈烈，个个都盯着你这块肥肉，想拉拢的、想收买的、想暗中算计的，大有人在，后院若不洁净，万一混进别家的眼线探子，暗中放置些不该有的物件，或是泄露了不该说的机密，稍有不慎，便是泼天祸事，咱们整个林家都要被拖下水。”

　　覃安心顿了顿，缓缓道：“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院便是你的根基，根基不稳，前路又如何能行得安稳？”

　　林海为官多年，心思通透敏锐，此前不过是将府中庶务视作细枝末节，未曾过多留意。

　　如今见了账册上的猫腻，又经母亲一番点醒，心中当即有了处置章程。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与覃安心细细商议妥当后，便唤来心腹小厮，一一吩咐下去，言行间条理分明、利落果决，尽显为官者的干练。

　　先是令人取来往年所有账册，又请了府中几位稳妥可靠的账房先生，对照地方志记载的往年盐商供奉、田庄收成等数据，逐一核查清算，务必查清历年贪墨总额与涉案之人，绝不姑息。

　　再传大管家林实，令他持库房底册，亲自带人逐一清点库中物品，但凡与底册不符之处，一一详实记下，严查私藏、掉包之责。

　　待林海吩咐完所有事宜、遣退小厮，覃安心又示意门外丫鬟再退远数步，再三确认周遭绝无外人后，才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严肃郑重，对林海道：“如海，母亲今日有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此事关乎咱们林家满门安危，更关乎玉儿的性命。”

　　林海心中一凛，见母亲这般神情，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正襟危坐，敛容沉声道：“母亲请讲，孩儿洗耳恭听。”

　　“前几日我突发恶疾，咳血不止，张大夫束手无策，是不是已让你备下身后事了？”覃安心缓缓开口，目光直视林海，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神秘，“可我却在弥留之际醒了过来，一夜之间便痊愈如初，你难道就不曾觉得奇怪吗？”

　　林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如实答道：“孩儿确有疑虑，只是母亲能平安痊愈，便是天大的喜事，孩儿不敢妄加揣测，无论其中缘由如何，母亲安好，便是林家之福。”

　　覃安心心中了然，她知晓林海先天体弱，乃是遗传所致，寻常补品不过勉强维系生机，唯有洗髓果能剔除体内杂质、改写孱弱体质。

　　可洗髓伐骨的反应极为剧烈，根本无法暗中施为，再者，日后林黛玉的教养、修仙之事，也需林海全力配合，此事终究瞒不住。

　　思及此处，她便决意道出部分“真相”，既解释了母子二人的康健之因，也能让林海彻底重视起玉儿的安危。

　　“其实，母亲那日本就已经去了。”覃安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玄幻，“我走在奈何桥上，正要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却被咱们林家的老祖宗拦了下来，他说，咱们林家世代行善积德、广积阴功，本不该落得绝嗣的下场。”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祖宗还说，咱们家玉儿并非凡胎，乃是天上仙女下凡历劫，前世结下了难解仇怨，今生有人蓄意要害她，若不能护她周全，不仅玉儿性命堪忧，咱们整个林家都会被牵连受累。”

　　“随后，老祖宗传了我一套修仙功法，言明唯有身负仙根之人方能修炼，咱们林家上下，唯有我与玉儿有此机缘，最后，老祖还赐了我一颗仙果，名为洗髓果，说是能洗髓伐骨、重塑体质，解我毕生顽疾。”

　　“话音刚落，老祖宗便一挥衣袖，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已躺在自家床上。“

　　”起初我也不信这等离奇之事，可醒来时，那洗髓果正握在我手中，我咬了一小块果皮，身子便瞬间轻快许多，往日的病痛也尽数消散，后来我与玉儿试着修炼那套功法，果然可行，玉儿的身子也因此日渐康健，不复往日孱弱。”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林海耳边，他僵坐在原地，久久未能消化。

　　心中下意识想反驳，子不语怪力乱神，母亲素来沉稳持重，怎会说出这般荒诞之语？

　　可看着母亲严肃认真、绝无玩笑的神情，再联想到母亲突如其来的痊愈、玉儿肉眼可见的好转，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容不得他不信。

　　他暂且抛却玉儿是否为仙女下凡的疑虑，只知那是他林海的嫡女、林家的掌上明珠。

　　无论前路有何种凶险，无论是什么人想害他的女儿，他都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一念及此，林海心中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坚定的护犊之心。

　　覃安心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你媳妇那里，我已偷偷给她用了灵药调理身子，她的康健你不必挂心。”

　　话音一转，她的神色再度凝重：“只是此事，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告知她，并非我防着她、不把她当自家人，实在是她出身贾国公府，府中人多口杂、关系错综复杂，她性子单纯，若不慎守不住秘密，将此事泄露给贾家，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我都懂，到时候等着咱们林家的，怕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林海喉结重重滚动，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母亲，孩儿明白其中利害，都听您的，此事我绝不向任何人提及，包括内子。”

　　覃安心微微颔首，起身取过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盒，又端过林海面前的茶盏，指尖悄然凝出一滴莹白灵液，趁人不备混入茶汤之中，随后若无其事地推到他面前：“洗髓伐骨虽能重塑体质，却极为痛苦，会将体内积攒的多年杂质尽数排出，过程难熬至极，你先饮下这盏茶，可稍减痛楚。”

　　待林海饮尽茶汤，她才将玉盒递过去，叮嘱道：“这里面是米粒大小的一块洗髓果果肉，你回去后备好温热的浴桶，再服下此物，切记，洗髓之时万万不可被人打扰，否则恐生变数。”

　　林海双手接过玉盒，玉盒触手温润，内里似有淡淡微光流转，隐约透着一股清冽灵气。

　　他对着覃安心深深一揖，神色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感激，有对未知的敬畏，更有守护家人的坚定。

　　随后，他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急切，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不敢有半分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