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穿越红楼5
议事厅内静得只闻自鸣钟的滴答声,春竹、夏荷、秋叶、冬梅四位大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账册,青布封皮上落着淡淡的灰尘,显是刚从外间账房取来。
四人垂首立在大案两侧,气息微匀,却难掩奔波后的轻喘。
覃安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目光扫过那堆叠得齐整的账册,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紫檀木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逐册看过了?核算下来,可有不妥之处?”
四人中最是沉稳的冬梅上前一步,屈膝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回老夫人,奴婢四人分工核对了今年春夏秋冬四季的采买、用度账册,逐笔核算数目,均能对得上,并无错漏之处。”夏荷三人亦齐齐点头附和,眼中皆是笃定。
覃安心未置可否,伸手从最顶上抽了一册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慢悠悠地翻了起来。
书页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她看得不细,只拣着采买项粗略扫过,不多时便合了账册。
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厅内的气温似是降了几分。
“数目自然是对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账房先生做账的本事,倒还不至于出这种明面上的差错,只是有些地方,却错得离谱。”
说着,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秋叶,“秋叶,去把林成家的叫来。”
秋叶心中一凛,虽不知老夫人察觉了什么,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轻步退了出去。
厅内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林成家的只是个负责院子打扫的三等婆子,身份低微,老夫人为何突然要见她?
不多时,秋叶便引着林成家的走了进来。
那婆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得发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操劳的疲惫与局促。
她进门后先对着覃安心和一旁静坐的林黛玉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膝盖微弯,腰杆却不敢挺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老夫人,姐儿,奴婢给您二位请安,您若有吩咐,打发姐姐们知会一声便是,奴婢粗鄙磕碜,实在不敢贸然到您面前,怕污了您和姐儿的眼。”
覃安心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缓和了些,少了几分方才的冷意:“无妨,就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来便好,不必拘谨。”
林成家的连忙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头埋得更低了:“老夫人尽管问,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半分不敢隐瞒。”
“我知道你家里不易,林成卧病在床,一家大小都靠你撑着,每日还要回隔街的家里照料,平日里采买柴米油盐的事,想必都是你亲力亲为。”
覃安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句句切中要害,“你且说说,如今市面上的鸡蛋,卖多少钱一个?”
林成家的一愣,眼底闪过几分疑惑,不明白老夫人为何要问这般琐碎的小事,但不敢迟疑,连忙恭敬答道:“回老夫人,市面上寻常鸡蛋,都是两文钱一个,若是个头大些、新鲜些的,也不过三文,奴婢家常买的,都是两文的。”
“米面呢?一升要多少钱?”覃安心又问。
“普通的糙米、白米,是十文钱一升,白面略贵些,二十文一升。”林成家的条理清晰地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府里主子们吃的那些好米,比如胭脂米、碧梗米,那价钱就差得远了,奴婢听粮铺的掌柜说,那样的米得二两银子一升,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做衣服的布料,一尺多少钱?”
“这得看布料的成色。”林成家的想了想,细细说道,“最普通的粗棉布,十文到二十文一尺,够咱们这些下人做衣裳,寻常丝绸,八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若是那些内供的织锦、云锦,奴婢就不清楚价钱了,听说都是宫里或者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粮铺隔壁的布庄里都少见。”
覃安心点头,又问:“那肉价呢?猪肉、牛羊肉,各是多少?”
“猪肉贵些,依着肥瘦不同,五十文到八十文一斤,牛羊肉反倒略便宜些,三十文到五十文一斤,就是寻常时候不容易买到新鲜的。”林成家的一一作答,语气愈发恭敬,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却不敢多问一个字。
随后,覃安心又细细问了油、盐、茶、柴等日用物品的市价,林成家的都一一据实回应,半点不敢掺假。
等问完最后一样,覃安心挥了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的事,不必对旁人说起。”
林成家的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议事厅的院门,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沁出了薄汗。
厅内,覃安心看向春竹四人,语气恢复了严肃:“方才林成家的说的市价,你们都记下了?现在就对着账册,逐笔核对采买项的价格和数目。”
四人这才恍然大悟,老夫人是察觉到采买账有猫腻了!
春竹性子最急,连忙翻开手中的账册,对着方才记下的市价一一比对,不过片刻便惊得低呼出声:“不对啊老夫人!林成家的说鸡蛋两文钱一个,可咱们账册上记的,竟是五十文一个!这差了整整二十五倍!”
夏荷也飞快地翻到布料采买页,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粗使丫鬟和小厮穿的粗棉布衣裳,账册上记的价钱,竟比市面上最好的丝绸还贵!这根本不合常理!”
秋叶素来细心,逐笔核对肉品采买项,眉头越皱越紧:“肉价虚高倒也罢了,数目也不对。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几十口人,就算每人每天按一斤肉算,也用不了这么多,账册上采买的数量,足足多了三倍还不止,这些肉到底去了哪里?”
冬梅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中带着几分气恼:“还有胭脂米和碧梗米!也就老夫人、老爷、太太、姐儿平日里食用,几位姨娘每月也只用少许,可账册上每月采买的数量,竟是实际用量的两倍多!剩下的那些好米,定然是被人私吞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皆是愤慨。
覃安心却依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好了,莫要喧哗,把所有价格虚高、数目不符的地方都用朱笔圈出来,重新核算清楚,另用一个册子抄录成册,务必准确无误。”
“是!”四人齐声应下,立刻取来朱笔和空白账册,低头忙碌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覃安心起身,牵着一旁静坐许久的林黛玉走到厅角的软榻边坐下,又命人奉了一盏温热的杏仁酪过来,语气柔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玉儿,方才的话你都听明白了,说说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黛玉捧着温热的茶盏,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祖母,难道是管采买的管事嬷嬷们在做假账?可她们为何要这般做?府里待下人素来宽厚,吃穿用度都不曾亏待过他们啊。”
她自小生长在书香世家,心思纯净,虽懂些人情世故,却从未接触过这般中饱私囊的龌龊事。
覃安心看着她清澈眼底的疑惑,微微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她们这般欺上瞒下,不过是为了中饱私囊,把咱们林家的银子,悄无声息地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可府上并没有缺她们的吃穿,月钱也按时发放,她们为何还要贪这么多银子?”林黛玉愈发不解,语气中带着几分郁闷,“银子够用便好,这般贪心,又有什么意思?”
“玉儿,你性子纯善,不懂人心的复杂。”覃安心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光望向窗外,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有句话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之人,忙忙碌碌一生,慌慌张张奔波,多半都是为了那几两碎银,银子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乃至求医问药、人情往来,哪一样离得了银子?”
她握着林黛玉的手,力道轻柔却带着分量:“你且想想,若是祖母并非林家老夫人,只是乡下一个寻常老妇,此刻或许正顶着寒风帮人浆洗衣裳,或是下田劳作,日夜操劳也未必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若是你不是林家的小姐,或许早已被家人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每日端茶倒水、操劳不休,主家一句话,便能决定你的生死荣辱,半点由不得自己。”
林黛玉听得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凉,眉头蹙得更紧了:“孙女儿知道她们谋生不易,可府里待她们已然不薄,这般窃取主家财物,终究是不对的。”
“所谓人心不足,欲壑难填。”覃安心的语气冷了几分,“世人皆有欲望,穷苦之人想要富足,富足之人想要显贵,显贵之人又想更进一步,永无止境,咱们府里待奴婢们宽厚,可她们见主子们锦衣玉食,便也想过更好的日子,甚至觊觎主子的生活,这般一来,便动了歪心思,想方设法盗取主家的财富。”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不过玉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作为主家,不能苛求下人半点私心都没有,些许小利,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要紧的是,咱们心里必须清楚通透,不能被她们蒙在鼓里,更不能让她们觉得主子可欺,若是主子昏聩无知,对这些猫腻一无所知,她们便会愈发大胆,久而久之,便会糊弄你、轻视你,最终酿成奴大欺主的祸事。”
林黛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困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思索,她抬头看向覃安心,轻声问道:“祖母,那如今这般情况,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覃安心看着她眼中的求知欲,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自然是赏罚分明,恩威并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该罚的,绝不能姑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下场;该赏的,也不能吝啬,要让忠心耿耿的下人得以安稳,你还小,不必急于上手,且看祖母怎么做,慢慢学着便是。”
她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林黛玉身为世家贵女,将来终究要撑起门户,做当家主母、一族宗妇,管理家族庶务的学问,半点不能马虎。
今日这账册之事,便是最好的启蒙课。
往后,她还要一步步教林黛玉看账、理事、驭下,让她不再是那个只懂风花雪月的娇弱小姐,而是能独当一面、护住自身与家族的女子。
这般一来,将来即便入了贾府,也能挺直腰杆,不再任人嘲笑、愚弄与轻视。
议事厅内,春竹四人依旧在低头核对账册,朱笔圈点的痕迹在纸页上格外醒目。
软榻边,覃安心细细给林黛玉讲解着府中庶务的门道,语气温和,字字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