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红色年代5
天还没捅破一丝鱼肚白,夜色像浸了水的墨纱还笼在山坳上,龙碧云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灶房里的柴火还带着昨夜的余温,她摸黑引着火星,先把铁锅烧得发烫,再扛起墙角的竹背篓,踩着露水上了山。
秋露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却顾不上搓揉,专挑那些鲜嫩多汁的猪草下手,指尖被草叶划出道道细痕也浑然不觉,不多时就割满了一背兜,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往回赶。
回到家时,东方才泛出一抹淡青。
龙碧云麻利地把猪草切碎,倒进大铁锅里添水炖煮,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待猪食煮得软烂,她端着食槽喂了圈里的两头肥猪,又转身从灶膛里扒出埋着的瓦罐,把温热的早饭和给覃安心父女俩煎好的汤药一一盛出来。
等袅袅炊烟缠上屋檐,天光才算真正亮透,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早饭桌上,谭文忠和熊成玉的脸拉得老长,筷子在碗沿戳着,满脸的不乐意都写在了脸上。
龙碧云当作没看见,放下碗筷淡淡说了句“带安心去趟她外公家”,不等两人应声,就牵着覃安心的手出了门。
覃安心攥着娘的衣角,回头瞥了眼桌前沉着脸的爷爷奶奶,小声问:“娘,爷爷奶奶是不是不高兴了?”
龙碧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坚定:“不管他们,咱去看外公外婆。”
安心的外公龙通树,祖上世代都是郎中,到了他这辈,更是把一身医术练得精湛,成了十里八乡都敬重的赤脚医生。
那会儿镇上的卫生院远在几十里地外,诊费药费贵得吓人,寻常乡亲根本看不起,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都第一时间往龙通树家跑。
龙通树性子实诚,从不趁人之危,家境好些的给点零钱他就收下,遇上实在穷困的,给几个鸡蛋、半筐红薯,他也乐呵呵地接了,照样尽心诊治,从不敷衍。
龙通树家在隔壁的龙家村,隔着一座不算高的小山,脚程快些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
山路两旁的灌木丛结着零星野果,覃安心走得稳了些,龙碧云便松了手,让她自己慢慢走。
快到龙家院子时,就见刘思先正蹲在篱笆前喂鸡,竹簸箕里的谷粒撒下去,几只土鸡扑棱着翅膀争抢,热闹得很。
刘思先眼尖,隔着老远就瞥见了她们娘俩,手里的簸箕一放,快步就往篱笆门跑,脸上满是欢喜。
“外婆!”覃安心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大病初愈的轻快。
刘思先几步跨到近前,一把就把覃安心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的乖安心!可算是好了!我和你外公昨天就念叨着,等把地里的活拾掇完,下午就去看你,你倒先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覃安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累不累?快进屋歇着,外婆给你弄点热乎的。”
刘思先满心满眼都是外孙女,竟把龙碧云晾在了一旁,搂着覃安心就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进了屋,她麻利地从陶罐里舀出红糖,又从碗柜最里面摸出一个鸡蛋,那是她攒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敲碎了打进滚烫的开水里,搅和几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就端到了覃安心面前,语气软和得不像话:“快喝,补补身子,看你这小脸瘦的。”
瓷碗递到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覃安心望着碗里浮着的荷包蛋和浓稠的红糖汁,鼻尖微微发酸,一股暖流从心口缓缓涌开。
她清楚,龙家日子也紧巴得很,受政策限制,家家户户养鸡都要按人头算,几口人就只能养几只,多一只都不行。
鸡蛋在乡下可是金贵物,平时谁也舍不得吃,都小心翼翼攒着,等攒够了就送到公社收购站,换些油盐酱醋这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可每次她来,刘思先总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鸡蛋、红糖、细面,全是自己平时舍不得碰的。
明明外婆自己也满脸菜色,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常年缺荤少粮,却总盯着她说“又瘦了”,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
覃安心没有推辞,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得不仅是胃,更是心!
她知道,这碗红糖鸡蛋里裹着的,是一个老人对晚辈沉甸甸的疼爱,拒绝了,反而辜负了这份心意。
喝了小半碗,覃安心放下碗,轻声说:“外婆,我喝不下了,剩下的你和娘分着喝吧。”
刘思先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说,走了几里山路,一碗鸡蛋水都喝不下?快再喝点。”
覃安心往她怀里蹭了蹭,撒着娇说:“真的喝不下啦,早上出门娘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还逼我喝了一大碗药,肚子现在还胀着呢,外婆你就喝了吧,不然凉了多可惜。”
刘思先看着外孙女诚恳的模样,又看了眼一旁点头的龙碧云,终究是没再勉强,和龙碧云分着喝了剩下的红糖鸡蛋。
覃安心让她们娘俩在屋里说话,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往后院走去,她知道,外公多半在那儿打理他的药材。
龙家的后院不小,足有一亩多地,是龙通树亲手开垦出来的自留地,四周扎着细密的篱笆,防止村里的鸡鸭猪羊闯进来糟蹋庄稼。
院子被划分成两块,大些的那块种着家常蔬果,地瓜藤爬得满地都是,玉米秆长得笔直,番茄、茄子挂在枝上,白菜、辣椒长得郁郁葱葱,边角还种着些姜葱蒜,一眼望去全是生机。
小些的那块地则专门用来种药材,薄荷、紫苏、蒲公英、甘草……都是些常用且易养活的品种,龙通树平日里除了打理这些,还常上山采些野生药材,分门别类炮制好存着。
后院最里头,靠着篱笆搭了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猪,一头是村里分配的任务猪,年底要统一交给公社收购站,另一头则是自家留着的,等过年杀了腌成腊肉,够全家吃一整年。
覃安心站在篱笆门口,目光一扫,就看见中药地里蹲着个消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背有些微驼,手里握着一把药锄,正小心翼翼地给药材松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珍宝,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顶,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覃安心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喊了句:“外公。”
那身影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皮肤被日晒雨淋得黝黑,穿着打扮和寻常庄户人没两样,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同于庄稼人的儒雅气度,这就是她的外公龙通树。
龙通树看清是安心,立刻放下手里的药锄,快步迎了过来,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神情专注。
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不再是之前那般虚弱浮散。
龙通树愣了愣,又换了另一只手诊了片刻,嘴里喃喃自语:“好了?怎么好得这么快?难道是我上次的方子格外对症,还是我这医术反倒精进了?”
龙通树抬头看着眼前笑语盈盈的外孙女,眼里的疑惑很快被欣慰取代,什么方子、医术,都比不上外孙女身体康健重要。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安心的胳膊:“傻孩子,才大病初愈,怎么就跑这么远的路?我和你外婆正打算下午过去看你,还想给你调调方子呢。”
覃安心望着外公慈祥的眉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外公,我身体真的好了,就是想来看看你们,还有……我有件事想求您!”
龙通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跟外公还说什么‘求’?有话尽管说。”
覃安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龙通树,眼神里满是坚定:“外公,我想学医,您教我吧。”
龙通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外孙女眼底毫不掩饰的恳切,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外公不是那些守旧的老顽固,非要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只是学医这事儿,苦得很,还得从小打基础、练童子功,外公我从会说话起,就跟着你太外公背汤头歌、认药材,学了几十年,才算勉强能独当一面,你这年纪,再过几年就要说婆家、操持家务,学个三年五载的,根本学不出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再说,现在中医也没落了,年轻人都信奉西医,发烧感冒的,吃片西药、打一针,没多久就好了,谁还耐烦熬那黑漆漆的中药?还有你爷爷奶奶那边,他们本就对你身子弱有意见,能同意你学医吗?”
覃安心没有丝毫动摇,语气愈发坚定:“外公,中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您用它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没用?我从小生病,都是您用中药治好的,我信中医,也想把这手艺学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轻声说,“您也知道我这身子,重活累活都干不了,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让爷爷奶奶看不顺眼,学一门医术,不管是给自己调理身体,还是帮衬乡亲,都好,我是真心想学,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教导。”
龙通树看着外孙女眼底的执着,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松了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外公再想想,也再看看你的心思。”
他弯腰把药锄和地里清理出来的杂草归置好,牵着覃安心的手,慢慢往屋里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温柔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