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红色年代31
谭友信也以为谢兰花是来找自己的,脸上带着几分诧异,手里的酒杯顿了顿,开口便问:“你不在外面吃饭,这时候进来做什么?”
谢兰花目光一扫,见堂屋里坐着的都是村里能说得上话的长辈,还有谭家几位叔伯兄弟,心里顿时有了底。
先前村里人不都夸谭友林为人忠厚仗义、最是好脸面吗?如今当着这么多长辈和乡邻的面,就算他心里再不情愿,当初分家时钱和房子的那笔账,总该说个明明白白,断断没有抵赖的道理!
她脸上堆起几分热络的笑,声音清亮地说道:“我不是来找当家的,是特意来找爹和二哥的,有桩要紧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谭友林闻言,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儿可是他乔迁新居的大日子,院里院外忙得脚不沾地,客人一波接一波,里里外外要招呼,手头的琐事堆成了山,什么事竟要紧到非得选在今天来说?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客气道:“三弟妹,你也瞧见了,今儿家里事儿多,叔伯兄弟们也是难得聚齐,要是不打紧的事,不如改日再细说?”
谢兰花却摆了摆手,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我们谭家一家人的事,正好大家伙儿都在,一起听听当个见证,也好给我们主持主持一下公道。”
谭友林见她话说到这份上,又当着满屋子长辈的面,实在不好再推脱,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有什么事,三弟妹你就说说吧。”
谢兰花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挤到谭友信旁边挨着他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在堂屋新添的桌椅板凳上转了一圈,才似不经意般问道:“二哥,你这新房子可真敞亮,屋里的家具摆设也都是簇新的,这么大一栋房子整治下来,怕是花了不少钱吧?”
谭友林听得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她费尽心思要在今天说的“要紧事”,难道就是来打听自己盖房花了多少钱?他实在摸不透谢兰花的心思,如实答道:“还好,不算多,总共用了不到一千块钱。”
“哟!”谢兰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出了声,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二哥,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四叔家前年盖的那栋砖房,不过是单层的小平房,格局也没你家这么大,当时都花了小一千块呢!你这房子又宽敞又气派,屋里屋外焕然一新,怎么可能才花一千?说出来谁信啊!”
谭友林性子实诚,不擅言辞,被她这么一抢白,也不恼,只是认真解释道:“确实就用了这么多,盖房的大头是砖和水泥,我找部队上的老战友帮着拿的内部价,花了八百多,剩下的钱添置了些碗筷盆、油盐酱醋这些零碎物件,加起来确实不到一千。”
谢兰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似笑非笑地开口:“二哥,我可是亲眼瞧见了,新房里的衣柜、桌子、椅子,全都是新打的,这些难道就没有花一分钱?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说得明明白白,除了爹给你的那五百块安家费,你在外当兵攒下的工资、退伍费,还有各项补助,所有的钱都得留给爹娘做养老钱,往后爹娘的养老送终,也不用你操心。可现在看来,就凭那五百块钱,怎么够置办这么大的房子和一屋子新家具?要是这样的话,当初的分家协议,是不是该重新算算啊!”
话音一落,原本热热闹闹、满是欢声笑语的堂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说笑的声音也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谢兰花,又转头看向谭友林,脸上满是惊愕。
原来这谢兰花今儿不是来道贺的,是来故意找茬,想重新分家产的!
过了好一会儿,谭友林才反应过来谢兰花话里的意思,一股被人污蔑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脸颊涨得通红,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气愤:“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我当初分家时私藏了私房钱,没把该给爹娘的钱交出来?”
谢兰花却一脸无辜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二哥,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我可没说你藏私房钱,只是当初说好的,你把所有钱都交给家里,爹娘才免了你的养老责任,如今你能盖起这么好的房子,要是那五百块安家费不够,是不是说明还有些钱当初没算在分家账里?那分家的条件,自然该重新商议才是。”
坐在主位上的谭文忠,听了谢兰花的话,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坐在谭文忠旁边的太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长辈,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当初分家是我亲手主持的,所有条款都跟你们一一说清了,你们夫妻俩当时也都点头同意了,按了手印的,现在友林刚搬新家,你就来翻旧账,是觉得当初分的不公?”
村长也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缓缓开口道:“分家那天我也在,所有细节都核对过,你们当时可是半点儿异议都没有,高高兴兴按了手印的,我还记得当时跟你们说过,要是过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找我,说实话,当初那份分家协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友林兄弟吃亏,只是他自己孝顺,愿意多让着爹娘和弟弟,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友林日子过好了,你就想来分一杯羹,这事儿可不合规矩啊!”
旁边的几位叔伯兄弟也纷纷附和起来:“就是啊,分家可不是过家家,哪有分完了还能重新算的道理?”
“既然分了家,就是两户人家了,友林盖房子花多少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友林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可不是那种藏私的人,你这话可不能乱讲!”
堂屋门口,谭安家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见满屋子的人都向着谭友林说话,心里顿时急了,生怕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
她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猛地推开房门跑了进去,径直站到了谢兰花身边,梗着脖子说道:“二叔刚刚自己也说了,光盖房子的材料就花了八百多,屋里的家具、被褥全都是新的,看着就不便宜,这两个月请人帮忙盖房,管吃管住的花费,还有今天摆宴席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就爷当初给的那五百块安家费,怎么可能够?这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可别说是二婶娘家借的,他们家要是有这么多闲钱,龙舅舅也不会老大不小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吧!”
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打断大人说话不说,还拿隔房长辈的娘家私事出来编排,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众人看向谭安家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赞同。
谭文忠脸上有些挂不住,对着满屋子的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没个轻重,还请大家伙儿多多见谅!”
说完,他又转头瞪了谭安家一眼,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大人商量正事,你凑什么热闹?赶紧到一边待着去!”
虽说谭文忠嘴上责骂了谭安家,但却没说她的话有什么不对,言下之意,显然也是觉得谭友林手里藏了私钱,不然根本盖不起这房子。
谭友林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失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满屋子的长辈和乡邻,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开口说道:“大家伙儿都是看着我谭友林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平日里说话做事,是什么心性,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儿三弟妹和侄女既然有疑问,那我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讲明白,也请各位做个见证,希望往后,不要再拿这事儿来说三道四,毕竟我们现在已经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我也不想因为这些事,让谁心里存了怨气,只愿大家都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友林,你别往心里去,也别着急,慢慢说。”旁边的一位大叔连忙劝慰道,“你的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吗?忠厚老实,孝顺长辈,怎么可能藏私?”
“就是就是,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众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信任。
谭友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谭文忠,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爹,我早年在部队当兵,吃穿用度都是部队里管着,平日里也没什么地方需要花钱,所以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是一分不少地寄回家里,从没私留过一分钱,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部队里有记录,村里也有人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您心里最清楚,也可以去打听打听,是不是?”
在场的人全都目光炯炯地看向谭文忠,等着他的答复。
事实确实如谭友林所说,他当兵这些年,工资从来都是全额寄回家里,这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谭文忠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这样。”
这时,村长也开口佐证道:“友林说的没错,他每个月寄回来的汇款单,都是我亲手交给文忠叔的,汇款单上的金额,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还记得有一次跟文忠叔开玩笑,说友林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一个大男人在外,不知道给自己留点零花钱,工资全寄回家里,真是少见的孝顺。”
谭友林又接着说道:“后来我在部队出任务受了伤,紧接着安心她娘又难产,我们俩都躺在床上起不来,动弹不得,当时部队的领导和战友们来看望我们,带来了不少慰问品和补助金,都是爹你亲自接待、亲手收下的;我退伍时发的安置费,也是爹你去部队领的;还有退伍后每个月发的伤残补助,在分家之前,我也都是一分不差地交给了家里,爹,三弟妹,你们说说,我这样一来,哪里还有钱可以私藏?”
谭文忠被问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抬头看向谭友林,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探究:“那你这房子,还有屋里这些家具物件,到底是用什么钱置办的?如今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能一下子借给你这么多钱啊!”
在他看来,就算谭友林说的都是实话,可盖房、置家具这偌大的开销,单凭那五百块安家费,根本是杯水车薪,定然是有什么隐情。
谭友林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的悲凉更甚,他苦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我刚才说盖房用了不到一千块钱,句句属实,当时买砖和水泥花了八百多,岳父家知道我盖房缺钱,主动借了两百块给我,黄知青也帮衬了近两百块,再加上分家时爹给的那五百块安家费,凑起来就刚好够了,至于屋里的家具和其他物件,都是我和安心,还有黄知青一起动手做的,并没有花一分钱。”
“哼,还有人白送给你不成?”谭安家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怎么就没人白送给我东西?说出来谁信啊!”
谭文忠只是淡淡地看了谭安家一眼,并没有出言呵斥,显然,他心里也是这般想的,觉得谭友林的话里有水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黄帝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面色温润,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站到了堂屋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谭二叔这房子的图纸,是我设计的,当初谭二叔担心盖房花费太高,一直犹豫不决,还是我劝说他,用最省料的方式打造最实用的格局,他才下定决心动工的,屋里所有的家具,包括衣柜、桌椅、床榻,都是我亲手打造的,木料是我和谭二叔一起去后山伐的,都是没人要的杂木,并没有花费一分钱。”
话音刚落,几个当初帮忙盖房的老乡也纷纷站起身来作证:“黄知青说的是实话!我们当初帮着盖房的时候,亲眼看着黄知青动手做家具,没想到城里来的知青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当时我们还都觉得稀奇呢!”
“没错,那些造家具的木头,还是我帮着运到院子里的,都是后山砍的杂木,不值钱!”
“家具上的漆也不是买的,是我找我堂叔帮忙,在山上割的漆树汁,自己熬制的,确实没花一分钱!”
堂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早已传到了前院。
刘思先正在院子里帮着招呼客人,听旁人说堂屋里闹起了矛盾,谢兰花带着女儿来找谭友林的麻烦,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她本来就对女儿女婿当初分家时的不公待遇心存不满,只是碍于谭家的面子和女儿的处境,才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如今谭家的人竟然敢趁着乔迁之喜上门找茬,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她当下也顾不上招呼客人,跟旁边的人交代了两句,便急匆匆地朝着堂屋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