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穿越红楼2
躺进新换的云锦软被之中,覃安心舒服地喟叹一声。
那锦缎触手生温,裹着一身的倦意,将连日卧病的滞涩与寒凉尽数驱散,连带着心头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她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精致的缠枝莲纹,思绪却飘得老远。
这林家的血脉,当真算得上是先天不足的典型。
原主和林源是近亲,所以林海肯定遗传基因有问题,看着是个相貌堂堂的儒雅书生,内里却是底子亏空,经不起半分折腾,更别提那个粉雕玉琢的孙女林黛玉,胎里带来的不足,往后更是常年与汤药为伴,一朵娇花似的,风一吹就要折了。
前些日子,那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孙子没能熬过凛冬,小小一个婴孩,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去了,噩耗传来,儿媳贾敏当场就呕了血,如今缠绵病榻,水米难进,连话都说不囫囵。
覃安心心里透亮,按着原著的轨迹走下去,这位出身金陵贾氏的贵女,撑不过一年,便要香消玉殒,只留得黛玉孤苦无依。
她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枕下的小巧玉瓶,里头盛着几粒凝露般的灵药,虽然自己手里的各种灵丹不少,可惜这些都不是凡胎肉体消受得起的,里头蕴含的灵气太过霸道,寻常人吃了,怕是直接会被灵气冲得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倒是空间里那些先天灵果,灵气温和,最是适合调养凡人身子,先把这一家子的底子补起来,才有底气应对往后的风风雨雨。
只是……该怎么把这些灵果拿出来,又不惹人生疑?
覃安心正蹙眉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柔的回话声。
随即,春竹掀了厚重的棉帘进来,敛衽福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她静养:“老夫人,老爷来看您了。”
“让他进来吧。”覃安心坐直了些,理了理衣襟,掩去眼底的思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天青色暗纹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内室。
他头戴青丝绶头巾,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儒雅,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覃安心抬眼细细打量,只见他脸色晦暗发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带着颧骨都微微凸起,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
也是,换做谁摊上这一堆糟心事,怕是都熬不住。
儿子没了,老娘卧病,媳妇咯血不起,唯一的女儿也是个药罐子。
外头要应付江南盘根错节的盐务,朝堂上太上皇与今上的暗斗更是波谲云诡,他这个巡盐御史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内宅里百十来口人要管,庶务琐事堆成山。
里里外外,就靠着他一个人撑着,铁打的身子也得熬垮了。
林海走到床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后怕:“母亲,此番您遇险,可把儿子吓坏了,您且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丫鬟早已搬来一张梨花木独凳放在床头,林海谢过,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动作大了扰了母亲。
覃安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不动声色地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细弱而数,重按几乎难寻,分明是精血大亏、阴液内耗的征兆,再这么熬下去,怕是不出三五年,就要油尽灯枯,步他儿子的后尘。
她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温和笑道:“如海啊,母亲没事了,倒是你,自己的身子骨自己要当心,咱们林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可都指着你这个顶梁柱呢,对了,哥儿的后事,处理得如何了?”
“哥儿”两个字一出口,林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垂下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哽咽着说道:“已经……已经入殓了,送去城外的寺庙超度,百日后再送回姑苏祖坟下葬,或许……或许是儿子命中无子,强求不来。母亲,您也别太伤心了……”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像针扎一样,听得人心头发紧。
覃安心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下的皮肤粗糙干涩,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温润细腻。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说不定,往后还有柳暗花明的日子。”
她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如今我已无大碍,后宅的事,就交给我来打理,你只管安心忙外头的差事,不必再分心内宅琐事,只是你要记着,江南这地方,水深得很,你这个巡盐御史,看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是坐在了风口浪尖上。”
林海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与疲惫,连日的操劳早已磨去了他眼底的光彩。
覃安心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重量:“江南是朝廷的赋税重地,盐税更是重中之重,你管着的,是皇帝的钱袋子,若非心腹重臣,岂能担此重任?可眼下是什么时候?太上皇刚禅位,今上初登大宝,父子二人看似和睦,暗地里的角力从未停歇,你夹在中间,便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顿了顿,看着林海愈发苍白的脸,又道:“那些被你惩治过的私盐贩子,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还有那些被你得罪过的官场同僚,早就虎视眈眈,等着抓你的错处,这差事,进一步是海阔天高,退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明白?”
林海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眼中满是担忧,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母亲,您的身体……”
覃安心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自信从容:“我真的没事,明日张大夫来诊脉,你听听他怎么说,就放心了。”
林海还想说些什么,看着母亲笃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话,才心事重重地离去。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背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覃安心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后宅,必须尽快握在手里。
自从贾敏嫁入林家,原主便乐得清闲,将管家权全权交了出去,这些年下来,府里的管事婆子、丫鬟媳妇,几乎都换成了贾敏从贾家带来的陪房。
贾家的那些人,覃安心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个眼高于顶,捧高踩低是拿手好戏,中饱私囊更是家常便饭,如今林府主母病重,老爷自顾不暇,这群人指不定已经把内宅搅成了一锅浑水,捞得盆满钵满。
她眸光一凛,扬声唤道:“春竹!”
“奴婢在。”春竹连忙应声上前,垂首侍立。
“去,把各房的管事嬷嬷,还有库房、厨房、账房的管事,全都叫到正院来,就说,我有话要吩咐。”覃安心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春竹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去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正院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周嬷嬷、李嬷嬷、赖嬷嬷、田嬷嬷,都是府里掌事的老人,身后还跟着各房的副手,一个个敛声屏气,却难掩眼底的好奇与探究,交头接耳的小动作从未停歇。
屋里的丫鬟们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和管事们一同垂手立在廊下,偌大的院子里,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余北风卷着枯叶,敲打着窗棂的声响。
覃安心在冬梅和夏荷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进屋,就坐在檐廊下的一张梨花木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缎面披风,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众人见状,连忙齐齐俯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给老夫人请安。”
覃安心抬手,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都起来吧,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才继续道:“从今儿起,林府的中馈,由我亲自掌管,你们回去之后,立刻传我的话,从明日起,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婆子、丫鬟,每日辰时,都到议事厅来回事,另外,各房的账册,库房的出入账,还有田庄铺子的营收账,明日一并都给我送到正院来,我要亲自核查。”
一番话掷地有声,院子里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夫人。”
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惊讶,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覃安心微微颔首,语气又冷了几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好好当差,若是有谁想耍滑头,或是藏着掖着,莫怪我不讲情面!”
“奴婢们不敢。”
众人又行了一礼,这才慢慢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一出正院的门,周嬷嬷四人便相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朝着回事处走去。
刚进门,就有眼尖的婆子搬来几张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殷勤地递过来:“嬷嬷们快坐,歇歇脚。”
又有人奉上热茶,四个管事嬷嬷刚坐下,就有个嘴甜的婆子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问道:“周嬷嬷,老夫人今儿突然说要亲自管事,这……是怎么个章程啊?老夫人好些年都不管事了,昨儿还……”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周嬷嬷一个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顿时噤若寒蝉。
周嬷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轻蔑:“老夫人要管事,咱们照着办就是了,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琐碎事?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刚大好,哪有那么多精神头天天盯着?依我看啊,不过是走个过场,咱们照旧,按着往日的规矩办事,不出错就是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婆子们顿时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里满是附和。
“可不是嘛!老夫人哪有精力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还是几位嬷嬷想得周到,有你们在,咱们心里就踏实了。”
“就是,往后有什么事,咱们还是先回周嬷嬷您,哪敢劳烦老夫人呢!”
奉承话像潮水般涌来,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赖嬷嬷也笑着站起身,挥了挥手,对着众人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了,照旧当差,别出乱子,就是对老夫人最好的孝敬。”
婆子们连忙应着,嬉笑着散去了。
回事处里,只剩下四位管事嬷嬷,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不以为然。
她们却不知,檐廊下的覃安心,正透过窗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跟她耍花样?这群人,怕是还不知道,如今坐在这正院的,早已不是那个软弱可欺、只会念佛吃斋的林家老夫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