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穿越红楼26
荣国府内,覃安心与林黛玉受封的消息如一阵惊雷,劈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尤以贾母处为甚。
正屋之中,贾母端着羊脂玉茶盏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碧莹莹的茶汤晃出涟漪,竟连送向唇边的力气都无,眼底翻涌着惊、惧,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悔。
不过几日光景,不过一场口角,她怎就与林家闹到这般地步?
前脚刚闹得不欢而散,后脚林家老的小的便得了圣上这般天恩,超一品镇国夫人,正经县主封号,这般隆宠,岂是寻常勋贵能得?足见圣人对林家的倚重与偏爱,是她先前看走了眼,竟白白错失了这等姻亲与靠山。
王夫人瞧着贾母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也打鼓,却不敢露半分,只悄悄给身侧的鸳鸯使了个眼色。
鸳鸯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轻轻扶过贾母的手,替她将茶盏凑到唇边,喂了一口温茶,才堪堪稳住贾母的心神。
半晌,贾母才缓过那股子气,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郁:“让人去把老大、老二叫来,即刻便来。”
丫鬟小厮领命疾奔而去,不多时,贾政便身着常服匆匆赶来,躬身请安后立在一侧,规规矩矩静候,可派去寻贾赦的人跑断了腿,府里府外找了个遍,半晌竟连贾赦的影子都未见。
贾母坐在榻上,心头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手指一下下用力捻过念珠,坐立难安地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贾赦掀帘而入。
许是走得太急,贾赦额角鬓边满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领口的锦缎,藏青常服后背已浸出一大片湿痕,连头顶都冒着腾腾的热气,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刚跨进门槛,还未及掸去身上的风尘,未及向贾母请安,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贾母竟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白瓷碎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惊得屋中下人齐齐跪倒在地。
贾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随即蹙眉问道:“母亲,这是怎的了?府中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这般火急火燎地寻儿子回来。”
贾母满脸愠色,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又“啪”的一声拍在梨花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作响:“老大!你死到哪里去了?家里正要用你的时候,偏生找不见人,让下人们找了你整整一个时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这个荣国府吗?”
贾赦心中满是诧异,活了这几十年,除了逢年过节按规矩请安,平日里只要有贾政在贾母跟前,她眼里何曾有过自己这个大儿子?今日这般急切,倒真是稀奇。
可他也不敢公然顶撞,只得老实回话:“今日忠顺亲王新得了一只古董鼻烟壶,说是前朝珍品,特意遣人请儿子去帮着掌眼品鉴,府里有二弟在,又有各位管事打理,难道还有什么事,是非儿子不可的?”
这话一出,贾母脸色更沉,铁青得如覆了一层寒霜。
每次与这大儿子说话,都能气得她心口疼,这忤逆不孝的东西,生来就是来气她的!
她刚想发作,一旁的贾政早已上前,从桌上重新取了一只茶盏,沏上热茶,双手捧着递到贾母面前,语气恭顺:“母亲息怒,喝口茶顺顺气。”
待贾母接过茶盏,贾政才转过身,对着贾赦沉脸道:“大哥,你怎的又惹母亲生气?为人子女,当以孝顺为先,母亲这般着急寻你,你怎还说这等话惹她不快?”
“老二,你倒说说,我这话哪里惹母亲生气了?”贾赦半点不让,当即怼了回去。
这贾政,最是惯会踩着他在母亲跟前邀功讨好,几十年来皆是如此,但凡他说上一句,贾政便会搬出“孝道”压人,到最后总归是他跪下认错才能收场,今日他偏不接这个话头。
“你……”贾政被噎得语塞,习惯性地便要在贾母面前细数贾赦的不是,想再摆一摆弟弟的规矩,训诫一番兄长。
“老祖宗,依儿媳看,咱们还是先说说林家的事吧。”王夫人见二人又要争执,生怕误了正事,连忙出声打断,她心里清楚,如今林家受宠,这才是关乎荣国府兴衰的头等大事,哪有功夫容他们兄弟内斗。
贾母本就头晕脑涨,方才发了两场火,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精神头散了大半,闻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老二家的,既你清楚,便由你来说吧。”
王夫人得了话,便转向贾赦、贾政二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又藏着一丝艳羡:“大老爷,老爷,今日宫里下来旨意了,圣上封了林家那位老太太为超一品镇国夫人,咱们府里的表姑娘林黛玉,也被封为了县主,这般天大的喜事,林家竟连个下人都没派来报个信,还是赖大在外头打听着了,匆匆回来回的老祖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更显郑重:“听说圣上之所以这般厚赏林家,是因为那位镇国夫人向朝廷进献了两样宝贝,一是能预防天花的牛痘,一是能增产的高产良种,这两样东西,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圣上龙颜大悦,不仅下了封赏,还特意传旨,让镇国夫人即刻入宫谢恩,亲见圣上,这等殊荣,放眼京城,又有几人能得?足见圣上对林家的恩宠,已是天高地厚了。”
贾赦听罢,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语气不甚在意:“原来是这事,那依母亲的意思,该如何做?”
“即便林家没来通传,可咱们与林家是嫡亲的亲戚,如今知道了这等喜事,于情于理,都该亲自上门去贺喜的。”贾母缓过一口气,沉声说道,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这有何难?”贾赦挑眉,“让库房里的管事挑些上等的绸缎、古玩、金银,装一车让赖大送去林府便是,横竖都是贺礼,难道还能失了礼数?”
这话一出,贾母只觉心口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贾赦,气得半晌说不出话,这老大竟是个榆木脑袋,半点不懂她的心思!送点贺礼算什么?如今林家手握大功,深得圣宠,岂是这点东西能拉拢的?
良久,贾母才压下心头的气,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预防天花的牛痘,高产的良种,这是何等天大的功劳!林家老太太倒好,竟不将这功劳让给林姑爷,反倒自己占了去,得了这泼天的圣恩,回头你们见了敏儿,可得好好给她说道说道,一家人,哪有做母亲的抢儿子功劳的道理。”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再者,如今林家这般受圣上看重,咱们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唇齿相依,我琢磨着,不如借着这层关系,让林家帮着把元春引荐给圣上,元春若能得圣上垂青,一朝承恩,那可是咱们贾、林两家共同的荣耀,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贾母话音刚落,王夫人便连忙附和,脸上堆着笑意:“老祖宗说得极是!先前老祖宗总想着让宝玉和黛玉两个玉儿亲上加亲,儿媳那时还想着孩子们年纪尚小,心里还有些不愿,如今黛玉姑娘封了县主,身份尊贵,与宝玉也算是门当户对,十分般配了,若是他们二人能成好事,结为连理,凭着黛玉姑娘这层关系,镇国夫人看在孙女的面上,也定会用心帮衬元春的,这可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啊!”
这话正说到贾母心坎里,她先前因那日贾敏的冷言冷语,心知林家怕是看不上宝玉,这几日正为此心神不宁。
可如今黛玉成了县主,林家老太太是超一品镇国夫人,若宝玉能娶到黛玉,成了堂堂县马,那便是皇家亲眷,日后便多了一重天大的保障!纵使先前有不快,这般天大的好处,总要试一试才不枉费心思。
一旁的贾赦听着母子二人的盘算,心里满是腹诽,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这俩人倒真是敢想!前几日刚把贾敏气得连胎气都动了,请了太医诊治,林家几代单传,对子嗣看得比什么都重,若那日真有个万一,两家早结了死仇,如今见林家发达了,便想凑上去攀亲沾光,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他耸耸肩,毫不留情地戳破二人的美梦:“母亲,二弟妹,前几日你们不是才与妹妹闹得不欢而散吗?我听说那日妹妹回去后便动了胎气,府里特意请了太医守着,林家几代单传,对这胎孩子宝贝得紧,若是真出了什么差错,咱们荣国府与林家,那可是不死不休的死仇,那日之后,母亲也未曾派个人去林府问问妹妹的情况,如今倒想着攀亲求帮,这话,你们说得出口?”
一番话,说得贾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是难堪。
她也知道那日自己做得不地道,仗着母亲的身份逼贾敏,落了她的脸面,事后也悔了,只是拉不下脸来低头,才迟迟未曾派人去探望。
如今被贾赦当众点破,心头更是羞愧,却又不肯认怂,强撑着道:“我与敏儿是嫡亲的母女,母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的仇怨?老大,今日找你回来,便是想与你们兄弟商议此事,总归是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妹妹是贾家的女儿不假,可那位镇国夫人,可不姓贾。”贾赦淡淡道,半点不给贾母台阶下:“这攀亲的话,这求帮的话,你们让谁去说?我可是没那个脸面去林府开口,免得自取其辱。”
说罢,他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的贾政,似笑非笑:“我是没办法,二弟,你素有贤名,又与林姑爷是连襟,你可有法子?”
贾赦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说到底,都是为了贾政一房的好处,元春是王夫人的女儿,宝玉是贾政的儿子,成了亲,得了势,沾光的都是他们,于他这个大老爷而言,半分好处没有,反倒要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会傻到掺合进去。
此话一出,正屋之中瞬间陷入死寂,众人皆缄口不言。
贾政垂着眸,手指捻着胡须,心里也犯嘀咕,他与林如海虽是连襟,可往日交情并不算深厚,再加上前日贾母与贾敏的争执,他此刻去林府,怕是也讨不到好,可贾母有命,他又不敢违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贾母坐在榻上,看着两个儿子都推三阻四,心头又气又急,却也知道此事难为他们。
半晌,她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老大,老二,你们二人一同去林府,见了林姑爷,替我向他陪个不是,就说前日是我这个做岳母的太过冲动,失了分寸,我也已经写好了一封信,你们替我带给敏儿,我这个做母亲的,向她认个错,我亲自开口求她,她难道还能为了前几日的一点口角,便不认我这个生她养她的母亲了?”
她算准了,贾敏再心有不快,终究是贾家的女儿,终究念着母女情分,她亲自低头认错,贾敏断没有不接的道理。只要母女和解,后续的攀亲、引荐之事,便都有了眉目。
王夫人见贾母拿定了主意,连忙上前奉承,眼眶微红,似是极为动容:“老祖宗,您为了咱们荣国府,竟甘愿这般委屈自己,真是苦了您了,想来林姑娘与镇国夫人见您这般诚心,定不会再计较前事的。”
贾母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奉承话,只催促道:“好了,我已经让人去库房收拾贺礼,挑最上等的东西装一车,你们二人也别耽搁了,即刻便带着赖大,备车去林府,切记,今日之事,关乎荣国府的未来,万万不可大意。”
贾赦闻言,刚想找个借口推脱,譬如府中还有要事,或是忠顺亲王那边还需回话,手腕却被贾政一把揪住。
贾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逼迫:“大哥,走吧,母亲之命,岂敢违抗?你莫不是想做那忤逆不孝之人,惹得天下人耻笑?”
贾赦被揪得挣不开,看着贾政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又瞧着贾母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心知今日这趟林府,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满心不情愿地挣开贾政的手,闷声道:“走便走,何必拉拉扯扯。”
不多时,库房便收拾好了满满一车的贺礼,绸缎、古玩、珍稀药材、黄金玉器,堆得满满当当,皆是荣国府压箱底的宝贝。
贾赦与贾政并肩立于车前,脸色各有难看,身后跟着躬身低头的赖大,一众小厮抬着贺礼,簇拥着二人上了马车。
车轱辘轱辘转动,向着林府的方向行去,只是车中二人,各怀心思,竟无一人开口,唯有满车的沉郁,随着马蹄声,一路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