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红色年代8
覃安心刚推开后院那扇扎着荆条的篱笆门,就见刘思先挎着围裙站在青砖甬道上,手里还攥着块擦手的粗布,分明是正准备出门寻她。
院角的老槐树落了些碎叶,沾在刘思先的发梢,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看见覃安心怀里抱着的嫩竹笋,刘思先快步上前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关切:“是黄知青给的?咋这一去就耗了大半晌,灶上的饭早热透两回了,你舅舅那馋虫都快从嗓子眼里爬出来了,一个劲往灶房瞅。”
覃安心一手端着个粗瓷空碗,一手亲昵地挽住刘思先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堂屋走,声音软乎乎的:“嗯呢,黄知青去后山挖笋了,我在他家院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回来,我还琢磨着,要是再等不着,就先把汤端回来,省得你们都饿着。”
一进堂屋,暖意混着浓郁的香气便裹了过来。
四方型的黑胡桃木桌擦得锃亮,正中央摆着个面盆大小的青花粗瓷盆,盆沿还沾着几滴清亮的鸡油,看着就格外实在。
盆里的鸡汤冒着腾腾热气,金黄的油珠儿在汤面上滚来滚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葱段相间着浮在上面,霸道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药材香直往鼻腔里钻,勾得人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旁边两小盆配菜也摆得周正,一盆辣炒鸡杂红亮油润,鲜红的辣椒丝、翠绿的蒜苗段和褐色的鸡杂缠在一起,另一盆素烧鸡血嫩滑,裹着浓稠的酱汁,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龙通树端坐在上位的太师椅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褂子扣得整齐,手里还摩挲着个旱烟袋,左边坐着龙建,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鸡汤,手指都快把筷子攥变形了,右边的龙碧云则端端正正坐着,手里帮着理了理桌角的碗筷,见她们进来,立刻露出了笑。
桌上的碗筷早已摆得齐齐整整,显然是专等覃安心一人。
刘思先把竹笋往桌角一放,挨着龙通树坐下,覃安心则乖乖坐在了桌子下方的位置,刚坐稳,龙通树便举起筷子,声音沉稳有力:“都动筷吧。”
刘思先率先拿起铜瓢羹,小心翼翼地拨开鸡汤表面的油珠儿,底下清亮雪白的汤汁立刻露了出来,还泛着细碎的光。
她舀了小半碗,吹了吹浮沫,转手递给覃安心,语气软得像棉花:“安心,先喝碗汤暖身子,垫垫肚子再吃饭。”
龙碧云连忙伸手想去接:“妈,哪用您动手,我来给安心盛。”
覃安心笑着伸出双手,稳稳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暖烘烘的:“谢谢外婆,您也快吃,别光顾着我。”
她把碗放在桌前,又拿起瓢羹,挨个给龙通树、刘思先、龙建和龙碧玉都盛了一碗汤,动作麻利又周到。
龙建接过碗,眼睛都笑眯了,嘴里连连说道:“安心,有心了,你自己吃就成,舅舅自己来就行,这鸡汤闻着就绝了,我今儿最少得喝三大碗!”
说着便对着碗沿吹了吹,试探着浅尝了一小口。
那汤汁刚入喉,龙建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圆了,也顾不上烫嘴,一口气就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醇厚的鸡肉香在唇齿间炸开,还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参药香,不苦不涩,只添了几分清润,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汤水都要绝,简直像传说中的琼浆玉液。
汤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先前干农活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不止龙建,桌上其余几人喝了汤后,脸上都露出了近乎沉醉的神情,像是尝了传说中天上的蟠桃、人参果一般,眉眼间满是满足与不可思议。
刘思先捧着空碗,喃喃自语:“这真是我炖的?跟平时的做法一模一样啊,我的手艺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莫非是这鸡品种金贵,还是黄知青给的这人参,其实是啥少见的天才地宝?”
龙通树闭着眼细细咂摸嘴里的余味,眉头微蹙,半响才睁开眼,语气里满是疑惑:“黄知青送的那参,我瞅着品相是不错,但顶多也就五年生的样子,可这汤里的药力,品着起码得有五十年以上的劲头,真是奇了怪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药材,却从没遇过这样的事。
龙建回过神来,也顾不上琢磨缘由,赶紧又盛了一碗汤往嘴里灌,一碗见底才长长叹道:“好!真是太好了!就算是天上神仙喝的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啊!”
说着,他眼神瞟了瞟门外,脸上露出几分扭捏,欲言又止地看向刘思先,憋了半天,才噗嗤一声开口:“娘,这汤……我能不能盛一碗给谢知青送去?”
刘思先一听这话,眉毛“唰”地一下倒竖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这参是黄知青给安心补身体的,鸡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五年的老母鸡,你爹动手杀的,你姐和安心帮着拾掇的,本来就是想给一家人补补,要不是安心病刚好,我压根舍不得杀鸡!给她送过去?她跟你啥关系?值得你巴巴地凑上去?谢知青要是答应跟你处对象,别说一碗,这一整盆你都端过去我都不拦着!”
龙建被训得满脸通红,默默夹了一筷子鸡杂放进碗里,声音期期艾艾的:“娘,您不愿意就算了,说这么多干啥。”
龙碧云见状,连忙伸手拍了拍刘思先的后背安抚她,又转向龙建柔声道:“小弟,娘也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谢知青好,人家压根没对你表过态,你这么冒冒失失端汤过去,被村里人看见了,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到时候她非但不感激你,还得怪你不懂事。”
龙建扒拉着碗里的饭,闷闷地应了声:“姐,我知道了。”
可等他把那块鸡肉放进嘴里,所有的烦恼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全副心神都被嘴里的滋味勾住了。
这只老母鸡养了五年,按说肉质该偏老,可炖出来的肉却格外细嫩,入口即化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嚼劲,每一丝肌理里都浸满了鲜美的汤汁,带着淡淡的灵力在舌尖炸开,越嚼越香,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鲜味,让人舍不得吐掉。
这年月物资匮乏,庄户人家平日里连粗粮都吃不饱,更别说这样实打实的荤腥。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吞咽的声音,没人再说话,都只顾着埋头吃肉喝汤。
风卷残云般,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大盆鸡汤就见了底,连里面的人参、枸杞、红枣等药材配料,都被几人分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浪费。
龙通树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看向刘思先,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他娘,安心这病彻底好了,还愿意跟着我学医术,咱们龙家这祖传的手艺总算有了传承,今儿个我高兴,让我喝一杯酒吧。”
这年头,粮食金贵,用粮食酿的酒更是稀罕物,除了家里来客、过年祭祖,平日里庄户人家压根舍不得动一口。
刘思先本想脱口而出“喝什么喝”,可对上龙通树满眼期待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覃安心也在一旁帮腔,拉着刘思先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外婆,就让外公喝一杯吧,难得今儿个这么高兴。”
刘思先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看在安心的面子上,就让你喝一杯,多一滴都不行。”
龙通树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哎,老婆子,我知道,就一杯,绝不贪多。”
龙建也凑过来,舔着脸笑道:“娘,那我也喝一口呗?就一小口。”
刘思先瞪了他一眼,本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刚训过他,今儿个一家人难得这么高兴,便松了口:“行吧,除了安心年纪小不能喝,你们要喝的,每人就尝一口。”
龙建喜滋滋的,连忙起身往他和刘思先的里屋跑,没多久就搬着个陶制酒坛子出来了。
坛子不大,约莫能装五斤酒,是龙通树用当归、枸杞、黄芪等多种药材泡制的药酒,平日里舍不得喝,专门留着补身体,如今里面也就剩下半坛子了。
刘思先找了三个小酒盅,倒了三杯酒,龙通树和龙建各端一杯,刘思先和龙碧云凑在一起分喝了一杯。
覃安心则起身去灶房,从蒸笼里舀了一碗白米饭,就着剩下的一点鸡杂汤汁,慢慢吃了起来。
龙建夹了一筷子辣炒鸡杂,就着一口药酒咽下去,舒服得眯起了眼,连连叹道:“痛快!今儿这日子,比过年还强上十倍,就算神仙来了我都不换!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那才叫美呢!”
刘思先用眼角撇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却又藏着宠溺:“美得你,还想天天吃,家里有多少家底够你造的。”
覃安心捧着饭碗,笑得眉眼弯弯:“会的舅舅,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说不定将来你顿顿都能吃鸡,吃到不想吃为止。”
龙建扑哧一笑,伸手揉了揉覃安心的头顶:“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会说好听的,鸡肉哪有吃腻的道理,要是天天有肉吃,就算让我不当庄稼人,去当那神仙我都不乐意。”
覃安心抿着嘴笑,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再过二十年,日子好了,鱼肉荤腥成了家常便饭,到时候人们反倒追捧起清淡的农家菜,想方设法地忌口,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把一顿鸡肉当成天大的福气。
最后,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菜汁都被龙建用米饭拌着刮了个精光,一点都没浪费。
酒饱饭足之后,连日来的疲惫加上鸡汤的暖意,几人都生出了几分困倦。
覃安心和龙碧云一起收拾碗筷,刘思先和龙建则帮忙擦桌子、归置杂物,龙通树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一脸满足。
等把厨房和堂屋都收拾干净,几人便各自回屋睡午觉去了。
龙碧云和覃安心睡在一间屋,覃安心等龙碧云躺下,呼吸渐渐平稳,便轻轻起身,悄悄掩上门,溜出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