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穿越红楼13
烈日如熔金般悬于苍穹,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运河水面上,林家的船队循着蜿蜒河道缓缓前行,船桨划开碧波,搅碎满河耀眼的光纹,只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毒日头晒得甲板发烫,河面蒸腾起细密的水汽,混着船板的木质气息与河水的腥气,在空气里酿出黏腻的热意。
船上的仆役小厮们个个汗流浃背,粗布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甲板上转瞬蒸发,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酷暑难耐的滋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为了避开正午最烈的日头,船队只得赶在天未破晓、晨雾还未散尽时便拔锚起航,待午时日头正盛,便寻一处阴凉河湾停泊歇脚,直等末时过后,日头西斜、暑气稍减,才再度扬帆赶路。
即便这般精打细算,队里仍有几个体质孱弱的仆役耐不住暑热,头晕目眩、浑身乏力。
好在覃安心出发前早有预料,备下了足量的藿香、薄荷等消暑药材,熬成汤药分予众人服用,一番调理后,倒也都无甚大碍了。
覃安心与林黛玉皆是修行之人,体内灵气流转,早已练就寒暑不侵的体魄,即便身处这般酷热之中,依旧面色清爽、衣袂整洁,半点不受周遭热气扰烦。
林海自服用过洗髓果与灵液后,体质更是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往日里久坐案头难免倦怠,如今一连多日居于船上,反倒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每日里除却偶尔处理些随行的公务,其余时辰便都陪在母亲、妻女身旁,或是与覃安心对弈品茗,或是听贾敏抚琴一曲,或是同林黛玉联句对诗,舟中岁月倒也过得闲适自在。
唯有贾敏,自上船后便添了些恹恹的情态,不复往日的温婉灵动,平日里总爱靠着软榻小憩,嗜睡得很。
好在她胃口并未消减,每日三餐虽吃得不算多,却也荤素均匀,问及身体状况,也只说并无不适,只觉舟车劳顿、精神不济,众人便也只当是她不耐水路颠簸,并未过多深思。
这日午后,暑气渐消,清风拂过河面,带来几分凉意。林
海携着林黛玉到船尾垂钓,黛玉手持小巧的鱼竿,依在父亲身旁,眉眼弯弯地看着鱼钩垂入水中,而林海则凝神静气,指尖轻握竿柄,静待鱼讯。
不多时,鱼竿猛地一沉,力道颇足,险些挣脱林海的掌控。
他眼中一喜,顺势抬手收竿,只见一条通体银白的鲟鱼跃出水面,尾鳍扫过水面溅起阵阵水花,那鱼身形粗壮,竟足有一米来长,在甲板上不住翻腾。
林海连忙唤来小厮,小心翼翼地将鲟鱼擒住,吩咐道:“快送进厨房,让厨子仔细料理,务必保留鱼肉的鲜嫩。”
入夜后,船舱内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那道清蒸鲟鱼更是居于正中,鱼肉莹润如玉,香气袅袅散开。
贾敏拿起银筷,轻轻夹起一块鱼肉,尚未送入口中,鼻尖先嗅到了鱼肉特有的腥鲜之气,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即捂住口鼻,俯身干呕起来。
周遭的丫鬟们顿时慌了手脚,冬梅忙快步端来痰盂,春竹则取了温水递到贾敏手边,另一个小丫鬟则轻轻顺着贾敏的脊背,细细伺候着。
林海连忙起身走到妻子身旁,一脸焦灼地问道:“敏儿,你怎么样?是不是这鱼肉不合胃口?”
林黛玉也放下筷子,挨着母亲坐下,满眼担忧。
覃安心端坐席间,目光落在贾敏泛着淡淡红晕的面颊上,又凝神望了望她的气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示意丫鬟们稍安勿躁,转头对身旁的冬梅吩咐道:“你速去请张大夫过来一趟,就说太太身子有些不适。”
而后,她看向一脸焦灼的林海与黛玉,语气温和却笃定地说道:“如海,玉儿,莫要担心,依我看,你们太太这多半是有喜了。”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船舱内炸开,满室的人都瞬间愣住了。
丫鬟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林海僵在原地,脸上的焦灼尽数被惊愕取代,而贾敏更是忘了干呕的不适,怔怔地望着覃安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片刻的怔忡后,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林海与贾敏,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泛起了光亮。
可这份喜悦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患得患失,两人成婚多年,唯有黛玉一女,先前也曾盼过子嗣,却屡屡落空,年岁渐长后,早已渐渐断了念想,如今乍闻此讯,竟不敢轻易相信这是真的。
贾敏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不确定:“母亲,我这个月的月信是晚了几日,可自生下玉儿后,月信就一直不准,时早时晚,除了今日这般干呕,我也并无别的恶心、畏寒之症,实在不敢确信……”
她的话音未落,冬梅便领着张大夫匆匆走了进来。
张大夫是林家常年供奉的医者,医术精湛,为人沉稳。
贾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缓缓伸出手腕,搭在铺好锦帕的小几上。
屋内众人皆敛声屏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大夫的手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船舱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张大夫指尖搭在贾敏腕上,闭目凝神,细细诊脉,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他才缓缓松开手,睁开眼时,脸上已漾开满面笑意,对着覃安心、林海等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喜悦:“恭喜老夫人,恭喜林大人!太太这是确确实实有喜了,月份尚浅,刚满一个月,好在太太身子底子好,胎像也十分稳固,只需好生静养,便可安心待产。”
“好,好啊……”林海握住贾敏的手,声音哽咽,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敏靠在丈夫肩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衣襟,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是盼了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泪。
夫妻俩本已对再添子嗣断了念想,却未料天遂人愿,在这般归京途中,竟迎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覃安心脸上满是欣慰,笑着对张大夫道了谢。
秋叶早已备好了谢礼,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张大夫手中,那荷包里装着足量的碎银,而后亲自送张大夫出了船舱。
待张大夫走后,覃安心看向林海与贾敏,温声道:“敏儿既闻不得鱼腥味,便让厨子再做几样你爱吃的清淡小菜,如海,你便陪着敏儿回房用餐歇息,仔细照料着,这道鲟鱼,就便宜我和玉儿享用了。”
说着,又转向春竹吩咐:“太太有孕,是我们林家天大的喜事,你去传我的话,账房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仆役小厮,各赏一个月的月钱,沾沾喜气。”
春竹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林海小心翼翼地扶着贾敏起身,夫妻俩满心欢喜地回了内舱。覃安心这才遣退其余伺候的丫鬟,牵着林黛玉的手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林黛玉靠在祖母身侧,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期待,轻声问道:“祖母,母亲肚子里的,会不会是弟弟呀?我想要个弟弟,我希望弟弟能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要失去弟弟了。”
先前弟弟的不幸夭折,这事在黛玉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如今母亲再孕,她最盼的便是能有个健康的弟弟。
覃安心轻轻摸着林黛玉柔软的发丝,语气温柔又坚定:“祖母此刻也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但即便这一次是妹妹,往后你母亲也定会再给你添个弟弟的,祖母向你保证,定会护着你母亲和腹中的孩儿,让他平安出生,健健康康地长大,陪着玉儿。”
在林黛玉心中,祖母是无所不能的,她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听闻此言,黛玉脸上瞬间绽开甜甜的笑容,眉眼间的担忧尽数散去,乖巧地跟着祖母一同用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心里满是对未来弟弟或妹妹的期盼。
因着贾敏怀孕,虽说她的身子经钟乳灵液改造后早已康健非凡,胎像也稳固,但林海依旧半点不敢大意。
他当即吩咐船队,行驶务必放缓速度,避开湍急的水流,沿途尽量选择平稳的河湾停泊,务必让贾敏能安心静养,半点不敢有差池。
船队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悉心照料,约莫一个多月后,终于抵达了通州码头。
船刚靠岸,林海便看到码头边早已站着一队人,为首的正是林家的管家林忠,而在林忠身旁,还站着几个身着荣国府服饰的人,为首的正是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
林海快步走下船,林忠连忙带着小厮仆役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老爷,小的收到府里传来的出发消息,算着日子便带着人来码头等候,可足足等了十日,都没见船队踪影,正满心焦灼,生怕出了什么事,贾家的几位管家前几日也到了,便一同在此等候老爷与太太。”
林海脸上难掩喜色,摆了摆手道:“无妨,途中因你太太身子不适,走得慢了些,耽搁了行程。你带着人上船,把船上的行李货物尽数卸下,妥善运回府中。”
一旁的赖大早已快步上前,对着林海恭敬地作揖行礼,语气谦卑:“小的赖大,给林姑爷请安。老祖宗听闻姑爷与姑奶奶要回京,日夜惦记,特意派小的们来码头迎接,盼着能早日接姑奶奶和表姑娘回府团聚。”
林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态度明确:“有劳老太太挂心,劳烦你回去替我给老太太请安,就说我刚回京,既要入宫述职,府中又有诸多事务亟待料理,待家中安顿妥当,我自会带着敏儿、玉儿与母亲一同上门,拜见老太太。”
他心中自有考量,哪有刚下船、家中诸事未妥,便先带着家人往岳家去的道理?更何况贾敏刚怀了身孕,身子娇弱,也需先回府静养。
赖大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这……姑爷,老祖宗是真的想姑奶奶和表姑娘想得紧,日夜盼着能见上一面,姑爷的公事自然要紧,不如就让小的先接姑奶奶和表姑娘回府,也好了了老祖宗的心愿?”
他临行前,贾母特意叮嘱,务必将贾敏与林黛玉接回荣国府,若是空手而回,实在没法向贾母交代。
林海闻言,眉头微蹙,贾敏刚怀上身孕,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怎肯让她此刻再奔波着去荣国府?万一途中有个闪失,岂不是悔之晚矣?
他语气稍重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体面:“多谢老太太体恤,但敏儿刚经水路劳顿,身子不适,此刻实在不宜再挪动,这般匆匆上门,既是对老太太不敬,也怕敏儿身子吃不消,待家中安顿好,我们定然第一时间上门请罪问安,我日后便在京中任职,往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急于这一时。”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到赖大手中:“这是敏儿写给老太太的亲笔信,里面详述了途中情形与归京后的打算,你先将信带回府中,给老太太过目,也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赖大捧着书信,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几句,可见林海态度坚决,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也知再劝无益,只得无奈应下。
他转身吩咐随行的小厮几句,让他们先回府复命,而后便恭敬地候在一旁,看着林家的仆役们忙着卸船,又安排婆子丫鬟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覃安心、贾敏与林黛玉下船,扶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码头大道往京城而去,约莫两刻钟后,便抵达了京城城门。
穿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盛景。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这里原是文定侯府,如今大门上方的牌匾已换成了苍劲有力的“林府”二字,朱红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被擦拭得光亮如新。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早在马车抵达前便敞开了中门,卸下了门槛,府中的仆妇小厮们整齐地列队站在大门外,个个面带喜色,恭敬地等候着主人归来。
待马车停下,小厮们连忙上前搀扶,覃安心、林海等人依次下了马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踏着青石板路,从中门缓步走入府中,身后的行李货物也被仆役们源源不断地运进府内,整个林府都因主人的归来,染上了几分热闹喜庆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