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穿越红楼10
辰时梆子尚未敲响,林府议事厅外已聚得黑压压一片。
管事、丫鬟、婆子们皆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敛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躁动。
昨日那场雷霆清肃仍在眼前,四大管事嬷嬷连同勾结党羽、家眷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发卖,往日里仗着嬷嬷们威势作威作福的爪牙,此刻早已踪迹全无。
这股风暴席卷全府,人人心头都悬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谁都清楚,这位老夫人覃安心多年来深居简出,将府中庶务尽数托付贾敏,旁人几乎忘了她才是林府真正的定海神针。
可这一出手便动了根基,一日之内彻查账册,将藏了数年的蛀虫连根拔起,更以雷霆手段处置百余人。
那份果决狠厉,直叫人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往后可得夹紧尾巴做人了。”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后怕,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往日里偷些懒、沾点小便宜倒还罢了,如今看来,做错事可不是丢面子的勾当,弄不好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身旁一位鬓角染霜的婆子轻轻叹气,眼神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警醒:“你们啊,都是记吃不记打的,忘了老夫人年轻时的手段了?老太爷去时,老爷还只是个垂髫稚子,外头多少虎狼之辈盯着林家这份家业,是老夫人一力撑着门户,在群狼环伺中护得老爷周全,守住了这份家产,这样的人物,岂是好糊弄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敬畏有加,亦有人心怀侥幸暗自盘算。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敛衽垂首,大气不敢出。
只见覃安心身着烟灰色绣折枝玉兰褙子,腰系墨色绫罗玉带,神色沉静如渊,缓步走在中间,身旁跟着一身月白袄裙的林黛玉,眉眼清隽,气质温婉,春夏秋冬四位丫鬟紧随其后,步履齐整,身姿端雅,尽显规矩。
“老夫人安。”
众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整齐划一,连裙摆摩擦地面的声响都透着恭谨。
覃安心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踏入议事厅,在正首梨花木交椅上缓缓落座,身姿从容不迫,周身自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满厅气息更沉。
厅内椅子有限,冬梅上前一步,脸上噙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对众人道:“各位管事、一等姐姐妈妈们请坐,其余人便在四周侍立吧。”
众人依言行事,坐下者腰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立着的人更是垂手敛目,连影子都不敢乱晃。
覃安心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抬眼缓缓扫视一周。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凝神屏气,眼底藏着几分拘谨与试探。
她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厅中格外清晰,如同一记警钟敲在众人心上。
“昨日府中之事,想来你们都已知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清晰,“稍后府里会将详细始末、处置结果整理成文书,分发至各房各院,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定几样新规矩,诸位都仔细听着,务必记牢。”
“请老夫人示下!”厅内众人齐齐起身肃立,语气恭敬郑重,方才落座者亦敛衽站定,腰杆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轻慢。
覃安心抬手示意众人稍安,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第一,采买之事,往后改用竞标之法,凡有意给林府供货的掌柜,先请入府查验货物,质量过关者方可留选,随后账房出具所需物品清单与数量,令各掌柜入偏房拟定价格,以书面形式呈报,价美物优者,签订一年期契约,每季度再依市价浮动重新议价,务求公开透明,杜绝暗箱操作,另外,账房与采买主事之人,一年一换,不得连任。”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管事脸色骤变,或眉头紧锁,或嘴角紧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肉疼。
覃安心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定是与外头商铺早有勾结,靠着采买吃拿卡要、中饱私囊,如今规矩一改,他们的财路便被断了大半。
她并未点破,只是稍作停顿,留出让众人消化的余地。
片刻后,她续道:“第二,关于物品报损,往后凡有财物破损、遗失,须得当事人、直属管事及副手三方到场,共同查验、签字确认后方可入册,即便是破碎瓷器、损耗布料,亦需专人核对登记,明确责任,不止报损,府中大小事务皆需各司其职,经手之人务必签字画押,日后若出纰漏,直接追究签字者责任,绝不姑息推诿,更不许攀扯他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赞道:“老夫人考虑得周全,这般权责分明,往后便少了许多扯皮推诿的麻烦。”
也有人暗自庆幸,往日里权责模糊之处,如今一一厘清,倒也免了被人栽赃嫁祸的隐患,心中稍定。
覃安心再端茶盏润了润喉,语气稍缓,却依旧条理清晰:“昨日开革了不少人,几处大管事的位子暂空,眼下先由各房副手代理其职,维持府中运转,若有人想争这管事之位,可将自身想法、往后施政打算,写成书面文书呈给我,我会亲自考核,三个月后,依各人实绩定夺最终人选,其余空缺差事,届时从庄子上挑选可靠家生子填补,再按需调配任用。”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水,瞬间激起千层浪。嬷嬷、管事们眼中皆泛起光亮,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管事之位不仅有隐形权势与体面,月钱更是寻常差事的数倍,于自身、于家人都是极大益处。众人心中各有盘算,暗自摩拳擦掌,都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覃安心眼神骤然转冷,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众人,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威压,厅内温度仿佛瞬间下降几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的声音沉了数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懂你们求利之心,林府亦不会亏待忠心做事之人,该你们得的月钱、赏赐,我一文不少,但不该你们碰的钱财、不该占的便宜,一个子儿也不许多拿,做得好,自有重赏加身,可若敢暗中贪污、亏空府中财物,我覃安心眼里揉不得沙子,绝不轻饶!”
这番话掷地有声,方才还心思活络的众人瞬间噤声,脸上喜色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就在这时,覃安心语气缓缓放软,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不过,往后府中当差之人,月钱统升一等,另外,每月依各人上月表现,分四等考评:一等者,获双倍月钱;二等者,赏半月月钱;三等者,不赏不罚;至于四等——”
她顿了顿,眼神再度转寒,环视一周道:“直接遣回庄子,林府留不下,也用不起这般尸位素餐、混日子的人。”
众人神色瞬间分化。
那些平日偷奸耍滑、浑水摸鱼之辈,脸上露出扭捏不安之色,手心沁出冷汗,暗自懊悔往日懈怠。
而那些老实本分、勤恳做事之人,眼中燃起希冀之光,脸上满是憧憬,只觉往后日子有了奔头,愈发坚定了尽心当差的念头。
“月钱翻倍、另有封赏,恩典已至。”
覃安心声音再度响起,决绝之意丝毫不减,“若这般恩典之下,仍有人敢铤而走险、贪污舞弊,那便是十恶不赦,届时,可就不是全家发卖这么简单了,往日旧账,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后,凡发现有人贪污,任何人皆可直接到我这里举报,只要举报属实,举报人可获被举报人当月月钱,另加贪污款项的十分之一,对方贪得越多,你得的便越多。”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
众人心中一阵胆寒,纷纷暗中打量身旁之人,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疏离,彼此间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不少人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谁也不敢保证,身边人会不会为了利益,将自己过往的小动作揭发出去。
覃安心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点头。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今日要说的,便是这些,若无其他事回禀,你们便各自回去当差吧,稍后我会让人将新规矩与月度考评标准的册子,一一送到你们手中,务必仔细研读,严格遵守,不可有半分违背。”
“谨遵老夫人吩咐!”众人齐齐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到了极点,随后垂手躬身,缓步退出议事厅,脚步轻缓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待厅内众人散尽,覃安心转头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的林黛玉,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语气温和如春水:“祖母方才说的这些,玉儿可都懂了?”
林黛玉抬起头,一双杏眼清澈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通透,乖巧点头:“玉儿懂了,这便是祖母常说的恩威并施,对吗?”
覃安心笑了,眼底满是赞许,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儿果然聪慧,对人太过宽厚,凡事容忍退让,手段太软,便易被人拿捏,失了主子威严,可若是太过严苛,事事苛责,手段太硬,又易寒了人心,难以收服人心。”
她拉着林黛玉在身旁坐下,细细教诲:“无论是驭下理事,还是立身处世,都要学会对症下药,该强硬时,必当雷厉风行,绝不姑息,该温和时,亦要体恤包容,予人恩典,唯有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才能真正收服人心,树立绝对威信,否则,即便费尽心力,也难让人心甘情愿信服服从。”
“祖母今日定立新规矩、设下奖惩制度,便是这个道理。”
林黛玉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清晰的领悟,“一方面以重赏激励众人勤恳当差,收拢人心,另一方面以重罚震慑心怀不轨之徒,杜绝贪腐舞弊,两者相辅相成,方能让府中上下规矩井然,人人尽心尽责。”
“是啊。”覃安心欣慰地摸摸她的头,语气语重心长,“主子与奴才之间,虽有等级之别,主子掌着奴才的生杀予夺之权,可人心复杂,绝非权势便能换来绝对忠诚,若只凭威势压制,难免有人心怀怨恨,暗中反噬,唯有恩威并用,让他们既敬畏你的权势,又感念你的恩典,方能换来真正的顺从与忠心。”
林黛玉依偎在覃安心身侧,乖巧应道:“玉儿明白了,往后,玉儿定好好跟着祖母学,学会持家理事,亦学会立身处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也照亮了林黛玉眼底的坚定,似有一颗处世理事的种子,正悄然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