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穿越红楼17
筹备间时光倏忽,辰光轻滑便至午时,日头悬于中天,洒下暖融融的金光,将韵华园的亭台花木都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覃安心抬手遣了林忠,嘱他速去请林海与贵客,转身时见贾敏与林黛玉已换罢新裳。
贾敏着一身藕荷色撒花软缎褙子,衬得眉目温婉,林黛玉则是月白绫裙配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比甲,身姿纤细,眉眼间自带一段清雅。
覃安心含笑携了二人的手,缓步往园中行去,脚下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暖,两旁夹道的蔷薇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暖风拂过,落英簌簌,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宴席设于园中信芳亭,这亭子临着一方小池,池面碧波粼粼,几尾锦鲤摆尾游弋,池边垂柳依依,柔条拂水,倒添了几分清幽。
亭内早已布置妥当,四角挂着浅碧色的纱幔,被风轻轻吹起,漾起细碎的波纹。
亭中南北东西各设两张楠木软榻,榻上皆铺着云纹织金锦裀,衬着厚软的芙蓉绒垫,触手温软,旁侧还摆着绣着缠枝莲的软垫,处处见着用心。
每榻前分置两张雕漆几,皆是上好的红漆雕木,样式各有巧思,或雕海棠春睡,花瓣层叠灵动;或镂梅花疏影,枝桠虬曲苍劲;或刻荷风送香,莲瓣亭亭玉立;或琢桃花灼灼,娇妍动人,有方有圆,件件皆是精工细作,漆色莹润,雕工细腻。
几面分置,一几摆着三足青铜炉瓶,炉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细若游丝,散出清雅绵长的香气,旁侧立着与几面纹样相合的攒盒,另一几则空着,专待佳肴上桌,那攒盒的雕纹、尺寸,竟与几面一一对应,无半分差错。
右侧第二张榻旁,特置了一张梨花木小椅,旁摆两张小巧的雕花几,一几预备放茶盏,一几留予点心果脯,正是为林黛玉备下的坐处,因着她身形纤细,不耐榻上久坐,便特意改了椅坐,合她的心意。
纱橱之外,临着亭口的位置,亦设一椅一几,留予贵客的护卫随从,虽简素却也齐整,桌上摆着粗瓷茶盏与干果,自有下人伺候。
雕漆几上,金银器与细瓷碟错落摆放,熠熠生辉,金碗莹润似月华,金叉精巧刻云纹,银壶光素莹洁,银杯剔透如琉璃,银碟银箸映着亭中光影,泛着淡淡的银光,还有些薄如蝉翼的官窑细瓷,或绘江南山水,或描花鸟鱼虫,釉色莹润,画工精妙,连寻常的小菜碟,皆是精工细作,琳琅满目,晃得人目不暇接,却又摆得错落有致,无半分繁乱。
覃安心、贾敏、林黛玉立在韵华园门口的月洞门旁,身旁各立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远远便见林海引着一行人走来。
林海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步履沉稳,身后跟着数名随从,皆身着青衣,身姿挺拔,步履齐整,而人群中,那道身着藏蓝暗纹锦袍的高挑身影,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目光。
那人身姿颀长,面如冠玉,眉眼深邃,周身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明明记忆里从未相见,可心头却翻涌着莫名的熟悉,似是隔了百年的旧识,一见便觉亲切。
待一行人越走越近,覃安心才看清他的眉眼,那双凝望着她的眸子,漆黑如墨,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欣喜,有思念,还有几分失而复得的珍视,竟让她心底漾起层层涟漪,久久难平,指尖不自觉地微蜷,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似是被这道目光唤醒,泛起细碎的暖意。
那藏蓝身影,正是微服的圣上。
他远远望见覃安心,胸腔里的心脏竟如擂鼓般剧烈跳动,声声撞着心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知她现在已是花甲之龄,虽服过灵物调理,可原身经了死劫,曾彻底失了生机,纵是遍用珍馐奇材、灵泉仙草,身形依旧清瘦,眼窝浅浅凹陷,颧骨微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是垂暮老人的模样。
可偏生这样一张苍老的脸,却嵌着一双截然相反的眸子,明亮清澈,如秋水寒星,盛着漫天星光,又似夜空下静淌的湖面,清凌凌的,不染半分尘俗,直直浸进他心底最深处,揉碎了他所有的冷硬与疏离。
仿佛心中荒芜了百年的角落,那道空了许久的缺口,在见到她的这一瞬,竟被填得满满当当。他那早已冰冷麻木的情感,骤然活了过来,似是枯木逢春,生出点点新绿。
唯有在她面前,他这颗久历风雨的冷酷心,才会软得一塌糊涂,只想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她真实的温度,才算圆满。
她不再是现代那个眉眼清秀、笑眼弯弯的少女,也不是修仙界里冰肌玉骨、仙气飘飘、即将飞升的仙女,此刻只是个鬓发斑白、做了祖母的耄耋老妪,可纵使模样千变万化,纵使隔了千山万水、百年时光,在千万人中,他总能一眼找到她,心为她跳,魂为她牵,宿命里,他们本就该相守,本就该重逢。
未曾相见已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时光似慢似快,不过须臾,一行人已行至覃安心等人面前,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出轻缓的声响,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纵使彼此模样皆改,可几百年的相伴刻入骨髓,融进灵魂,再加上那人刻意流露的几分小动作,眉眼间那抹独有的温柔,皆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覃安心转瞬便认出了他,是黄帝,是那个与她相伴百年,同历风雨的人。
几百年的朝夕相伴,纵使分离日久,纵使岁月改了容颜,再次相见,她才惊觉,这人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从未淡去,从未遗忘。
林海连忙上前,侧身引着黄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谨慎:“母亲,夫人,玉儿,这位是黄老爷,黄老爷,这是家母,拙荆贾氏,小女黛玉。”
这般介绍听来虽稍显古怪,无半分亲眷称呼,可覃安心与贾敏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又见黄帝周身气度不凡,便皆不动声色,贾敏轻轻扶着林黛玉的肩,二人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婉:“见过黄老爷。”
黄帝唇角噙着温和的笑,目光先扫过覃安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而后落在林黛玉身上。
见她身姿纤细,眉眼清雅,眼神纯净,倒真是个难得的灵秀孩子,便温声道:“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眉眼间自有灵气,这是见面礼。”
话音落,身旁的李进忠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方锦盒,躬身递上,锦盒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绣着暗纹,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
待李进忠打开锦盒,众人才看清内里的物件,是一块雕着凤凰衔枝的墨玉。
那玉纯黑如漆,色泽质朴浑厚,望之便觉稳重神秘,玉质更是细腻温润,触手便觉油滑,通体纯净无一丝杂质,无半分棉絮,凤凰的纹样雕得栩栩如生,羽翼层叠,喙衔花枝,线条流畅,刀工精妙,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宝,其珍贵程度,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
林黛玉瞧着那方墨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未敢贸然接过,只是怯生生地扭头看向覃安心,小手轻轻揪着衣角,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覃安心抬眸看了黄帝一眼,见他眼中含着笑意,便轻轻对林黛玉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黄帝将这祖孙的互动看在眼里,眸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周身的贵气都柔和了不少。
林黛玉这才放下心,伸出纤纤素手,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墨玉,玉身温凉,触手生润,她轻轻托着,俯身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又温婉,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柔:“多谢黄老爷。”
林海瞧着那方墨玉,心头巨震,指尖微颤,暗道圣上果然对自己恩重有加,这般稀世的墨玉,宫中恐也难寻,竟随手便送了黛玉!这份厚爱,重于泰山,他定要肝脑涂地,为圣上饶命办差,鞠躬尽瘁,绝不负这份厚爱与看重。
忙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连声道:“多谢黄老爷厚赐,这玉太过贵重了!午时已至,天朗气清,快请亭内用膳吧,莫要辜负了这满桌佳肴。”
黄帝嘴角轻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斜眼睨着覃安心,眼底藏着几分戏谑,似是在说“你看,我待你的晚辈,可不薄”。
覃安心瞧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往日相伴的时光,心头微暖,却又故作嫌弃,偷偷翻了个白眼,眼底却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似是在回“就你多事”。
二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却似隔了百年,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众人移步步入信芳亭,亭内香风阵阵,暖意融融,丫鬟们垂手侍立,引着众人落座。
黄帝坐于左侧第一张主榻,这是亭中最尊的位置,榻旁摆着暖炉,虽已至午,却仍备着,以防风凉。
覃安心坐于右侧第一张榻,与黄帝遥遥相对。
林海陪坐左侧第二张榻,紧挨着黄帝。
贾敏坐右侧第二张榻,与林海相对。
林黛玉则坐在贾敏榻旁特设的梨花木小椅上,小几上早已摆好了蜜饯果脯与温茶,合她的心意。
李进忠留于亭内服侍黄帝,垂手立在榻侧,其余护卫则皆退至纱橱之外,自有下人备下膳食与茶水,虽简素却也周到。
不多时,十名穿戴齐整的丫鬟,皆身着浅碧色比甲,头梳双丫髻,捧着朱漆描金食盒,步履轻盈,莲步轻移,无声无息地入了亭中,动作整齐划一,竟无半分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见府中规矩森严。
一名丫鬟在黄帝榻侧屈膝跪下,身姿端正,双手高高举着食盒,臂弯稳如磐石,食盒竟无一丝晃动,另一名丫鬟上前,轻启食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鲜香便漫了开来,混着沉水香的清雅,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将内里佳肴一一取出,用银筷夹着,整齐摆上雕漆几,动作轻柔,一边摆,一边清亮唱名,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入耳:“什锦水果拼盘,什锦细点,开水白菜,椰香鸡豆花,奶汁焗海鲜,砂锅雅鱼,文思豆腐,清炖狮子头,鱼翅捞饭。”
佳肴皆用细瓷碗碟盛着,白瓷莹润,衬得菜肴色泽鲜亮:开水白菜汤色清冽如开水,白菜嫩黄,浮于汤面;椰香鸡豆花嫩白如凝脂,飘着淡淡的椰香;奶汁焗海鲜色泽乳白,鲜香浓郁;砂锅雅鱼汤色红亮,香气扑鼻;文思豆腐细如发丝,浮于汤中,根根分明;清炖狮子头圆润饱满,汤色清亮,看着便觉软糯。
佳肴刚落桌,李进忠便上前一步,取过银针,一一探入汤菜、点心之中,银针停留片刻,取出时依旧莹白,未有半分变色;他又取过银箸银碗,将每样菜肴皆夹了些许,每样点心皆捏了一小块,细细尝过,静等片刻,见无任何异常,才躬身垂首,声音恭敬:“请老爷用膳。”
说罢便要取过桌旁的酒壶,倒出一杯酒,欲先试饮,却被黄帝抬手制止。黄帝的指尖轻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你退下吧,去外头与他们一同用膳。”
李进忠一愣,忙躬身道:“老爷,按规矩……”
话未说完,便迎上黄帝冷冷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几分不耐,似是在说“无需多言”。
李进忠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肚里,不敢再多言,忙躬身行礼,“喏”了一声,缓步退至纱橱之外,与护卫们一同等候,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亭中众人。
亭内只剩几人,气氛瞬间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闲适。
黄帝望着几上佳肴,唇角微扬,目光落在覃安心身上,笑道:“短短几个时辰,便能备下这满桌珍馐,样样精致,可见府中厨下功夫不凡,你也费心了。”
覃安心笑了笑,指尖轻叩雕漆几,目光落在那道开水白菜上,道:“说起来,这道开水白菜最是费功夫,也是厨下最拿手的,汤底需用老母鸡、老母鸭、火腿蹄髈、精排、干贝、鲍鱼等食材,分别去杂焯水,撇去血沫,入沸锅加料酒、葱蒜、姜片慢炖,文火慢煨,起码吊足六个时辰,才算有了底味,鲜香醇厚。再将鸡胸脯肉剁成细茸,越细越好,灌以鲜汤搅成浆状,慢慢倒入汤中,待茸絮浮起,便捞去,这般反复两三次,将汤中的杂质尽数吸附,原本浑浊的鸡汤,才会变得如开水般透彻清冽,这‘开水’才算成,虽清透如水,香味却浓醇敦厚,不油不腻,沁人心脾,好在厨房日日备着高汤,时时吊煮,不然现吊汤,今日是万万来不及的。”
黄帝听得认真,眼中带着几分赞叹,取过象牙箸,先夹了一筷开水白菜,入口嫩脆,汤汁鲜醇,清而不淡,浓而不腻,果然绝妙。
又将几上佳肴一一尝过,每样皆是滋味各异,鲜醇适口,或清淡雅致,或鲜香浓郁,皆合口味,不由放下箸,赞叹道:“果然美味,色香味俱全,不输宫里的御膳,不,竟是更胜一筹,御膳虽精致,却多了几分制式,少了几分家常的鲜香,倒是这里的菜,吃着暖心。”
林海见黄帝面露满意,连赞不绝口,心头的激动溢于言表,脸上满是喜色,忙端起面前的银杯,起身离榻,躬身道:“老爷满意便好,下官敬老爷一杯。”
黄帝取过桌旁的乌银洋錾自斟壶,壶身雕着缠枝莲纹,精巧雅致,他抬手往十锦珐琅杯里斟了半杯酒,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果香,斟酒时,一股清甜的酒香便漫了开来。
他举杯与林海遥遥一碰,饮下一口,酒液滑入喉咙,清冽甘甜,带着浓郁的葡萄果香,醇厚绵长,无半分烈酒的辛辣,只余满口清甜,竟让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酒……滋味绝妙,竟不是寻常烈酒。”
林海怎会不知他的诧异,他初次饮此酒时,亦是这般惊羡,只觉这哪里是人间烈酒,分明是神仙喝的琼浆玉液,清冽甘甜,回味无穷。
他笑着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老爷好眼光,这是家母亲手酿制的葡萄酒,取的是园中自种的葡萄,古法酿制,封坛窖藏了数年,昨日才刚开封,尚带着几分新鲜的果香,您若是喜欢,回府时便让下人备上两瓶,带回去慢慢品尝。”
黄帝抬眸,目光凝着覃安心,眼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朗声道:“喜欢,怎会不喜欢?这酒清冽甘甜,最合我意,那就多谢如海了。”
他口中谢着林海,目光却始终落在覃安心身上,似是在谢她,谢她依旧记得他的口味,谢她为他酿了这坛好酒。
覃安心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温柔,似是在说“不过是随手酿的,喜欢便多喝些”。
“黄老爷言重了,不敢当!”林海听得圣上亲口说“多谢”,心头惶恐,忙躬身回话,腰弯得极低,“些许薄酒,能入老爷的眼,已是万幸,老爷喜欢便好。”
亭中气氛融融,暖意漫溢。
黄帝、覃安心、林海饮着甘醇的葡萄酒,酒液清甜,酒香绵长;贾敏与林黛玉则捧着水晶杯,杯里是现榨的鲜桃汁,色泽粉嫩,清甜解腻,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沁凉可口。
满桌珍馐,杯中美酿,亭外微风拂柳,池鱼游弋,亭内谈笑风生,宾主尽欢的闲适。
黄帝与覃安心偶尔目光交汇,千言万语皆在眼中,林海与贾敏含笑闲谈,林黛玉则浅尝辄止,偶尔拈起一块点心,小口慢吃,眉眼清雅。
这一顿午宴,吃得舒心惬意,韵华园的午时,便在这酒香与笑语中,缓缓流淌,温柔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