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林府雕花窗棂洒下薄辉，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便已带着一众仆役候在了府门前。

　　他身着体面的青绸长衫，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紫檀木礼盒的小厮，另有一个管事嬷嬷小心翼翼托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见了林府门房便恭敬说明来意，是奉贾母之命，给贾敏送家书与各色节礼。

　　门房不敢怠慢，忙引着赖大到正厅等候，又快步去内院通报。

　　不多时，林海携覃安心、贾敏一同赶来，赖大忙上前见礼，言行举止透着常年在侯门历练出的圆滑周到。

　　待林海夫妇拆开书信，见贾母字里行间满是思念，又提及盼着见林黛玉一面，三人低声商议片刻，便定下次日全家登门拜访的主意。

　　赖大得了准信，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他需赶回去给贾母复命，好让府里早做准备。

　　赖大走后，林海按照原定计划，换上朝服出门拜访同年故交，府中便只剩覃安心与贾敏，二人坐在暖阁里商议明日出行的琐事，又唤来大管事林忠，细细叮嘱他备齐给荣国府众人的礼品，既要体面合宜，又不可失了林家的分寸。

　　一旁侍立的林黛玉听得明日便能去外祖家，那双似含秋水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眉宇间满是孩童的向往。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好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外祖家的人呢！母亲曾说，外祖家是国公府邸，富而好礼，乃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府里的规矩，自是与寻常人家不同的。”

　　覃安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平和却藏着通透：“世上哪里有一成不变的人或物？你母亲嫁入我们林家已有二十载，这二十年里世事变迁，人事更迭，如今的荣国府，早已不是你母亲出阁前的模样了，说句实在话，现在的荣国府，竟是个极不讲规矩的人家。”

　　这话一出，不仅林黛玉脸上的向往淡了几分，贾敏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母亲，此话怎讲？”她虽离家多年，却也时常与娘家通书信，从未听闻这般评价。

　　覃安心放下茶盏，伸手握住贾敏的手，语气耐心却郑重：“敏儿，你莫要怪母亲说话直白，你记忆中的家，是你父亲尚在、你未出阁时的光景，自你父亲，最后一代荣国公过世后，府里的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你母亲竟让你二哥夫妇，搬去了荣禧堂居住，那可是荣国府主人才能住的地方啊！反观你大哥，身为荣国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人，却只能屈居在府东的花园里，这不是乱了规矩是什么？”

　　覃安心的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你侄儿贾琏，他是贾家名正言顺的长子嫡孙，本是承袭爵位的不二人选，如今却只能跟在你二哥身边，做个跑腿办事的管家，论地位、论话语权，竟还不如昨日来咱们府里的赖大。”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贾家这般长幼不分、尊卑倒置，分明是乱家之相。”

　　这些事贾敏并非全然不知，先前也曾去信给贾母提及不妥，可荣国府上下都习以为常，只当她是在外久了多心，她便也未曾深想，此刻被覃安心点破，再细品其中关节，贾敏只觉得心口发沉。

　　覃安心见状，又接着说道：“至于那国公府邸的名头，自你父亲过世，你大哥承袭一等将军之职后，便早已不是国公府了，可府里的国公牌匾依旧高悬，整日以国公府自居，若是被清流官员弹劾，这便是违禁之举，轻则斥责罚俸，重则恐有祸事。”

　　“就如咱们林家，你公公是最后一代文定侯，他在世时，府里悬着文定侯府的牌匾，他一走，牌匾便即刻摘下，断不敢有半分逾矩！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便是这个道理，该守的本分，一点也不能乱。”

　　覃安心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贾敏脸上：“还有贾家那个叫贾宝玉的孩子，娘知道你母亲的心思，我与如海一直不允，你就没想想其中缘由？”

　　贾敏心头一紧，瞬间想起贾母书信中隐晦提及的“亲上加亲”，眼底掠过一丝为难。

　　她何尝不知娘家如今乱象丛生，可那是贾母亲口提及，又是自己的亲侄儿，她实在不好直接拒绝，只能低声道：“娘，我母亲也是想着亲上加亲，宝玉那孩子，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

　　覃安心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语气带着几分警醒：“敏儿，我知道你母亲偏疼这贾宝玉，只因他衔玉而生，便觉得他有大造化，能为贾家光宗耀祖，可你们何曾想过，历朝历代，虽有‘圣人出必有异相’的说法，但这般异事，即便真有，也该藏着掖着，谨言慎行，贾家倒好，生怕天下人不知，四处张扬，恨不得人人都夸宝玉是天纵奇才。”

　　“他若生在皇家，倒还能说是天命所归，可如今不过是五品小官的儿子，能有什么惊天造化？眼下皇家未曾深究，只当是贾府内宅争宠的手段，可暗地里早已遭了猜忌，这孩子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在富贵窝里浑浑噩噩过一生，已是万幸，皇家绝不会给他半点出头的机会，更不会让他有任何出息。”

　　贾敏听得目瞪口呆，浑身泛起一丝寒意。

　　她虽觉得娘家行事有些不妥，却从未想过宝玉“衔玉而生”的事，竟会引来皇家猜忌。

　　若是如此，宝玉的一生岂不是彻底毁了？而玉儿是她的心头肉，即便对方是娘家侄儿，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入火坑。只是一想到贾母的态度，贾敏便满心头疼，不知该如何回绝。

　　覃安心察觉到她的为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敏儿，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你娘家有难处，我们林家能帮衬的，自然不会推辞，但绝没有为了贾家，把林家全盘豁出去的道理。”

　　贾敏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娘，我知道了，明日见了母亲，我会好生与她商议，她若肯听我的，便是最好，若是不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如今是林家人，先管好林家的事，才是正理。”

　　覃安心微微点头，又皱起眉头：“还有一事，你需多加留意，那贾宝玉被你母亲宠得无法无天，如今这般年纪，竟还像个幼童般养在碧纱橱，整日里不事生产，不求上进，最是厌恶读书，只爱混在内帏之中，专挑漂亮女孩儿亲近，甚至还会讨要女孩儿唇上的胭脂吃，你母亲不但不加以约束，反倒以他年纪尚小为由，一味溺爱纵容，明日玉儿去荣国府，我就怕他会不知规矩，招惹玉儿。”

　　贾敏心中又惊又气，虽疑惑婆婆为何对荣国府内宅之事知晓得如此清楚，但既已这般说，想必绝非虚言。

　　想到娘家侄儿这般荒唐行事，不仅丢尽了贾家的脸面，还让自己在婆婆面前难堪，甚至还想着求娶玉儿，贾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心都是恼怒。

　　一旁的林黛玉见状，连忙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祖母放心，他是男孩儿，按规矩本就不该与我一同在内宅相处，想来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覃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玉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外祖母疼他疼得紧，至今仍把他留在內院，与自己同住一处呢。”

　　林黛玉那张出尘脱俗的小脸上，并未露出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几分从容不迫：“祖母不必担心，只要我恪守规矩，行得端做得正，他便是想招惹，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旁人也说不出我的不是来。”

　　看着林黛玉这般通透沉稳的模样，覃安心与贾敏相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满意的笑意，这孩子，果然没白教。

　　转眼便到了拜访荣国府的日子。

　　林府上下一早便起身收拾，用过精致的早膳后，众人各司其职，整理妥当，才陆续登车。

　　车队排布得整齐有序：第一辆马车里，坐着覃安心与林黛玉，车帘低垂，内饰雅致，铺着厚厚的软垫；第二辆马车里，是林海与贾敏，夫妻二人低声说着话，言语间皆是对此次拜访的考量。

　　两辆主车之后，紧跟着四辆随行马车：第一辆载着康嬷嬷、秦嬷嬷两位得力管事嬷嬷，以及覃安心身边的四个大丫鬟，车上还备着众人的备用衣物与常用物件；第二辆是贾敏房里的四个大丫鬟与两位嬷嬷，专司伺候贾敏；第三辆坐着林黛玉的四个一等丫鬟与两个二等丫鬟，个个端庄得体，时刻准备着伺候自家姑娘；最后一辆马车最为厚重，里面装满了给荣国府众人准备的礼品，绸缎、药材、古玩、点心一应俱全，由几位手脚麻利的仆妇看管。

　　除此之外，还有林厚等十几个得力长随小厮，身着统一的青色短打，骑着高头大马，分两侧跟在车队前后，腰间佩着腰牌，神色警惕，护着车队周全。

　　这般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引得沿途路人纷纷侧目，暗自揣测这是哪家的权贵出行，朝着荣国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队刚驶入荣国府所在的街道，早有等候在街口的贾府小厮瞧见，立刻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回去报信，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林府的人到了！林府的车队到街口了！”

　　马车之内，覃安心又拉住林黛玉的手，细细叮嘱：“玉儿，你是我们林家的大小姐，身份尊贵，明日见了外祖家的姐妹，若是性情相投、好相处，便多些往来，若是心思狭隘、不好相处，你便少与她们计较，只管顾好自己，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林黛玉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声音清脆：“祖母放心，玉儿都知道，有祖母和父亲母亲在，谁也别想欺负我，给我委屈受。”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恰好落在荣国府朱红大门前。门前守着的门房早已得了消息，一个个恭敬地上前，围在马车旁，高声唱喏道：“恭迎林老夫人、林姑爷、姑奶奶、表姑娘大驾光临！”

　　林海率先掀开车帘，踩着随车备好的脚踏下了马车。

　　他身着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常年居于江南，却依旧带着世家公子的气度。

　　刚站稳身形，便见贾赦与贾政二人一前一后从府内迎了出来，贾赦身着石青色常服，神色略显慵懒，贾政则穿着藏蓝色长衫，面容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林海连忙上前，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如海拜见大舅兄、二舅兄，多年未见，舅兄们一向安好？”

　　贾赦与贾政也连忙回礼，贾赦笑着说道：“都好，都好！如海啊，一别多年，你倒是风采依旧，半点不见岁月痕迹。”

　　贾政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三人一边寒暄着，一边并肩朝着荣禧堂后方的荣庆堂走去，那里是贾母平日居住、接待贵客的地方。

　　林海下车后，车内的覃安心、贾敏与林黛玉并未立刻下车。

　　待外面的喧嚣稍定，马车又缓缓向内行驶了一段路，才再次停下。

　　透过车窗上的薄纱帘，林黛玉隐约窥见荣国府的景致，朱红的廊柱，雕花的栏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富丽堂皇，与林家的清雅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张扬的气派。

　　“老夫人，夫人，姑娘，马车到地方了，请下车换轿吧。”车外传来丫鬟轻柔的声音，正是贾母派来接应的丫鬟。

　　覃安心身边的大丫鬟冬梅连忙掀开车帘，另一个丫鬟秋叶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覃安心，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紧接着，春竹上前，扶着林黛玉下车。

　　贾敏也在自家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覃安心抬眼扫了一圈周遭，只见不远处靠着三顶精致的垂花二人小轿，轿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缀着淡粉色的流苏，十二个衣帽整齐的小厮垂首伫立在轿旁，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

　　一旁站着的周润家的，贾母身边得力的管事婆子，连忙上前见礼：“老奴周瑞家的，给林老夫人、姑奶奶、表姑娘请安，老太太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覃安心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上轿。

　　待三人坐稳，周瑞家的轻声吩咐了一句：“起轿。”

　　小厮们便稳稳地抬起轿子，步伐整齐，缓缓向内走去，不多时，轿子便停在了垂花门前，这里是荣国府内宅与外院的分界，男子不得随意入内。

　　丫鬟们连忙上前掀开轿帘，搀扶着三人下轿。

　　穿过垂花门，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致，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各色宫灯，当中是宽敞的穿堂，穿堂正中摆放着一面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插屏，石面上的山水纹样栩栩如生，尽显华贵。

　　转过插屏，便是一间小巧精致的三间厅，厅内陈设雅致，摆放着名人字画与古董摆件。

　　穿过厅堂，便到了后方的正房大院。

　　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屋檐下挂着五彩宫灯，两侧是穿山游廊厢房，廊下悬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名贵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更添了几分热闹。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梳着精致发髻的丫鬟，早已候在院门口，一见三人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亲昵：“可算把林老夫人、姑奶奶和表姑娘盼来了！方才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地念叨呢，说怎么还不到。”

　　说着，便有三四个丫鬟争着上前打起帘笼，另一个丫鬟则快步向内通报，声音清亮：“回老太太，林老夫人、姑奶奶、表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