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越红楼28
林海脚步匆匆踏过抄手游廊,衣摆带起一阵疾风,推门而入时,屋内已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只见须发皆白的太医正端坐床前,三指轻搭在贾敏腕间,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床榻上的贾敏面色苍白如纸,鬓发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颊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唇瓣抿成一道痛苦的弧线,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屋内静得只剩药炉偶尔的咕嘟声,半响后,太医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轻轻擦拭,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几分无奈:“夫人这情况,与上次如出一辙,皆是情绪激愤引发宫体剧烈收缩,如今已然有了流产征兆,我这就开剂安胎方,煎服后务必卧床静养两个月,重中之重是保持心境平和,万不可再动气伤身,否则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林海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尚有安胎之机,紧的是贾敏这般折腾实在凶险,他连忙上前对着太医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恳切:“有劳太医费心,大恩不言谢。”
说罢,亲自引着太医往外走,脚步放缓,低声叮嘱管家备好诊金与谢礼,送至府门时又反复确认药方细则,直至太医乘轿远去,才转身折回,恰在垂花门撞见出宫回府的覃安心。
覃安心见林海神色凝重,便知府中出事,不多言语,紧随他快步回了内室。
待丫鬟们都退至门外守着,她才缓缓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枚系着红绳的玉葫芦,那葫芦只拇指大小,质地温润通透,隐隐泛着月华般的微光,她小心翼翼旋开葫芦口,一滴澄澈莹润的灵水缓缓坠出,精准滴入贾敏微张的口中。
灵水入喉的刹那,贾敏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咽喉直抵小腹,那暖意温柔醇厚,如春日暖阳裹着清泉,瞬间驱散了腹间的坠痛与寒凉,连浑身的酸软乏力都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的痛楚渐渐褪去,唇上也泛起一丝浅淡的血色,回味着口中残留的清甜,她抬眼看向覃安心,眼中满是诧异与好奇:“母亲,这是什么好物?竟如此灵验,莫不是仙药不成?”
一旁的林海却按捺不住怒火,语气里带着焦灼与责备,目光落在贾敏脸上,又飞快移至她小腹,终究软了几分:“夫人,你倒说说,先前答应为夫什么?不过片刻功夫便抛诸脑后,险些伤了我们的孩儿!你可知我方才有多心惊?”
贾敏闻言,垂眸望着锦被上的绣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娘家凉薄的叹息,有对贾母算计的失望,更有对亲情被践踏的怨恨,种种心绪缠缠绕绕,堵得她胸口发闷。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母亲,老爷,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贾家难过,往后,我再不会为他们动半分心神,不值当,从今往后,就当我没有这个娘家。”
覃安心目光扫过床头案几,见上面摊着一封封缄的书信,墨迹尚新,便伸手取过,拆开细读。不过寥寥数页,她越看眉头越紧,待看完最后一字,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信中贾母的字迹遒劲,字字句句都透着理所当然的算计,贾宝玉如今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要为他谋个有力妻族才能安享荣华,已是县主的林黛玉便是最佳人选;元春年华渐长,若再不得圣宠,等青春耗尽便再无指望;而贾敏作为姑姑,理应为侄儿侄女奔走,为贾家前程出力,否则便是忤逆不孝,对不起家族养育之恩,对不起父母兄弟情分。
覃安心心中冷笑,她本还盘算着过几日登门拜访贾母,将圣上的提醒带到,也算还了那块“通灵宝玉”助空间进阶的情分。
可如今见了这满纸算计,连黄帝的心意都敢觊觎,那点念想瞬间烟消云散。
她转身走到案几旁,吩咐丫鬟研墨铺纸,提笔疾书,墨色在宣纸上流转,字字铿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写就回信。
她将信折好,淡淡思忖,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劝全在贾家自身,若执意不改,日后真到了抄家败落的地步,她只需伸手安置一二,也算仁至义尽。
覃安心唤来管家林忠,将封好的信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去看看荣府的两位爷走了没有,若还在,便让他们带回去;若已走,你亲自送往荣国府,务必交到贾老太君手中。”
此时林府大门外,贾政正一脸焦灼地望着贾赦,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大哥,咱们就这么回去了?老太太托付的事,可是半分都没办成啊!”
贾赦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耐与无奈,暗自腹诽,怪不得这弟弟当官二十年,至今仍只是个五品员外郎,半点眼色都无。
他压着性子冷声道:“你就这点心思,全用在母亲跟前装孝顺了?没看见妹妹因母亲的信动了胎气,胎相都不稳了?妹夫都四十有余,膝下至今无儿,这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两家便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咱们今日能全身而退已属侥幸,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想着凑上去说闲话?没被妹夫打出去,已是他涵养好,只盼着妹妹这胎能平平安安,否则……”
贾赦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贾政被说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半响,才讷讷问道:“大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贾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我怎知该怎么办?先回府复命,看母亲怎么说。谁晓得她在信里跟妹妹说了些什么,竟把人逼得动了胎气。”说罢,率先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刚驶出林府所在的大街街口,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府小厮林实快步追来,隔着车帘禀道:“贾大爷,我家夫人有封信,命小人送来,让您转交贾老太君。”
贾赦掀开帘子,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凉意,心头莫名一沉,默默将信揣进袖中。
荣国府荣庆堂内,贾母正端坐于上首梨花木椅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却无心捻动,眉头紧锁,目光频频望向门外,满心焦灼地等候着贾赦、贾政兄弟的消息。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里反复盘算,林家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若林海和贾敏不松口,自己又该如何施压?黛玉是县主,若能嫁与宝玉,不仅宝玉后半辈子无忧,元春在宫中也能多一分助力,贾家的前程才能稳住。
不多时,贾赦、贾政兄弟便快步走进荣庆堂,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贾母见状,立刻放下佛珠,眼中泛起期盼之色,急切地开口:“怎么样?林姑爷和你妹妹怎么说?可是松口了?”
兄弟二人先给贾母行礼问安,待坐下后,贾政率先开口,将方才在林府与林海的对话一一复述,说到最后,语气愈发迟疑:“后来府里丫鬟来报,说妹妹看了母亲的信后,胎相又不稳了,妹夫便匆匆回去照料,临走前还说……”
“说什么?”贾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如铁,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佛珠在掌心被捏得咯咯作响。
贾政硬着头皮,不敢抬头看贾母的眼睛,低声道:“妹夫说,让您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妹妹了,说妹妹经不起这般折腾,后来镇国夫人回府,又让人递了封信,让我们带回来给您。”
贾赦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起身递到贾母面前。
贾母一把抓过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飞快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细读。
起初她脸色铁青,越往后看,脸颊便涨得通红,到最后,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惨白,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半响都未曾说一句话,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贾赦、贾政兄弟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开口询问信中内容。
荣庆堂内陷入死寂,只剩贾母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贾母才缓缓回过神,脸上满是颓废之色,眼神空洞地望着贾政,声音沙哑地吩咐:“老二,往后你也别管宝玉了,也别逼着他读书上进了,随他高兴去吧,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贾政闻言一愣,连忙抬头,满脸不解与急切:“母亲,这是为何?那孽障又在您跟前说什么混账话了?他小小年纪,整日厮混在女儿堆里,专爱调脂弄粉,不学无术,咱们荣国府难道真要让他这般荒唐下去?”
贾母闭上眼,覃安心信中的话语如利刃般在脑海中回荡,字字诛心,将她这些年编织的美梦撕得粉碎,逼着她看清了荣府潜藏的危机与残酷的现实。
她这几年虽因溺爱宝玉渐渐糊涂,可终究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见惯了官场沉浮与家族兴衰,片刻的恍惚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褪去迷茫,只剩深深的疲惫与清醒:“宝玉衔玉而生,本是皇家都无的祥瑞,是我糊涂,是我疏忽,让王氏把这异象闹得满府皆知,如今再想掩盖已是不能,反倒容易引皇家猜忌,他这辈子若能做个安稳纨绔,不涉朝堂纷争,或许还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顿了顿,她又谈及元春,语气里满是悔意:“至于元春,尽快想个法子把她从宫里接出来,宫里美人如云,新人辈出,她入宫这些年,咱们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银子,也没能得圣宠,再过两年选秀,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她便彻底没了指望,这辈子也就毁了,以前是我们痴心妄想,总想靠着她光耀门楣,如今看来,不过是蹉跎她的青春,接出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家,让她安稳过日子吧。”
话音刚落,贾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场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滔天怒火:“还有,敏儿前几年身子受损,竟是老二家的暗中安排人下的手脚!这是要和林家结死仇啊!老二家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背着我卖掉金陵老家的祭田,换了铺子不说,还贪污公中钱财,又和凤丫头一起在外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甚至逼出了人命!这些腌臜事,连身在后宅的镇国夫人都知道了,若是被人捅到朝堂上,那可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咱们荣国府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她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即刻去处理这些事,务必把尾巴收拾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府里这些奴才也越发不中用了,先前林姑爷抄家时处置奴才,还说咱们这样的世家,只该买人不该卖人,如今看来,咱们府里的奴才比林家的更贪更恶,背着主子做了这么多混账事,早晚要把荣国府拖下水!去把庄子上当年跟着国公爷的老人请回来,让他们整顿府中奴才,该发卖的发卖,该杖毙的杖毙,绝不姑息!”
贾赦、贾政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茫然与震惊,他们从未想过府中竟藏着如此多的祸事,更不知王夫人与王熙凤私下做了这许多犯忌讳的事。
见二人愣着不动,贾母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扔到他们面前:“你们自己看看吧,咱们贾家是到了该好好整治的时候了,不然大祸临头悔之晚矣!镇国夫人这是看在敏儿的面子上,不想她有个拖累的娘家,不想婉宁县主被不成器的外家诟病,才这般疾言厉色地骂醒我,这几年,是我办了太多糊涂事,老大,明日你便搬回荣禧堂,府中诸事按规矩来,也该正正家风了。”
贾赦、贾政慌忙拿起信细读,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渗出冷汗。
荣庆堂内的这番谈话,如一颗惊雷,在荣国府投下了巨大的涟漪。
往后数日,荣国府内掀起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整顿风波,人事更迭、规矩重立,种种变化,皆为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