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李墨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惯了笔杆,写过“但愿人长久”,也写过“国破山河在”,却从未真正握住过乱世的沉重。“我痛恨的不是你,是这世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诗人独有的震颤,“它把活着变成了一种煎熬,连死都要分个痛快与不痛快。”
周承渊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牵动了脸颊的伤疤。“怎么我不像是毒蛇了?”
李墨看着他难得的笑脸,于是也接受了他的打趣,也跟着无奈的笑了。
周承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白天从药铺抢来的金疮药,“耶律家是北境的脊梁,如今脊梁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药包往李墨手里一塞,“你的脚,该换药了。”
李墨回望屋内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明白周承渊的意思,估计耶律家在北境出了些问题,否则耶律锋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这。
远处的溪水突然惊起一群鱼,泼刺声打破了沉默。李墨望着周承渊走向茅屋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带着未愈的伤,却依然挺拔如松。他低头展开油纸包,药香混着桃花的甜气漫上来,忽然明白有些误会就像水面的月影,看着尖锐,实则一碰就碎在温柔的涟漪里。
“周将军,”李墨扬声喊道,“明日我给你写封信吧?就写……这净水湾的桃花,开得比北境的雪好看。”
周承渊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夜风穿过桃林,带着溪水的潮气,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好”字,轻轻送进了李墨的耳朵里。
桃花源村的晨雾还未散尽,耶律锋蹲在溪边磨着一块锋利的石片。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映出少年独有的执拗——昨夜他听见谷外隐约有马蹄声,他还是想试一试,攥着那块被孟河来抢去又偷偷塞回他手里的青铜哨子,心头发烫。
“别磨了,这破石头能当武器?”孟河来挎着竹篮从桃林里钻出来,篮子里堆满泛红的桑葚,“周将军去后山探路了,李墨那酸儒又在写信,你倒是跟我去捞几条鱼啊,昨天那老村长说镇上收鲜鱼,一文钱一斤呢。”
耶律锋环顾一周后,确定不会连累周承渊他们之后,突然腾地站起来。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马嘶,他咬了咬牙,将青铜哨子凑到唇边——那是北境骠骑营的紧急联络信号,三短一长,代表“友军速援”。
哨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里荡出层层回音。孟河来吓得手里的桑葚撒了一地:“你疯了!想把追兵引来?”
话音未落,对岸竹林里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影,腰间弯刀反射着寒光——就是追杀他们的叛军!为首的疤脸汉子看到耶律锋,突然咧嘴狞笑:“呦呵!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将军有令,耶律家余孽,格杀勿论!”
耶律锋如遭雷击,手里的石片“哐当”掉在地上。“不可能……”他踉跄后退,北境少年特有的倔强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我哥是骠骑将军!你们敢动我?”
“骠骑将军?”疤脸汉子甩出一支羽箭,擦着耶律锋的耳边钉进桃树树干,箭尾绑着的布条随风展开——那是北境皇室的火漆印,下面压着半块断裂的耶律家族玉佩,“你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都送到北境王帐了,全族抄斩!就剩你这条漏网之鱼,将军说了,提着你的头去北境,还能换十车粮草!”
一支冷箭突然从斜刺里飞来,正中疤脸汉子的手腕。周承渊不知何时站在竹篱上,手里的长弓还在微微震颤,身后跟着举着锄头赶来的村民:“在净水湾撒野,问过我们了吗?”
净水湾的村民们,在乱世仍保有安宁也是因为他们都有保护村子的能力,他们启动了外敌入侵时的山水联防阵,这套祖辈传下的防御机制,让任何试图闯入的势力都讨不到半分便宜。
耶律锋却像没听见厮杀声,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那是他父亲的,玉上刻着北境的狼图腾,断裂处还留着刀劈的痕迹。
村民天然的地理优势以及人数优势,不一会战局便以村民大获全胜为结局结束。
“不可能……”少年喃喃自语,突然疯了似的冲向谷口,“我要回去问清楚!你们都在骗我!”
“回来!”周承渊一箭射断他脚边的藤蔓,“北境王既然下了令,你回去就是送死!”
耶律锋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是我的国!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