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最后一层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三面青山如黛，峰顶还缠着未散的云雾；一湾碧水绕着山脚蜿蜒，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几条金鳞鱼甩着尾巴游过，惊起滩头白鹭纷飞。对岸的桃花林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飘落在竹篱茅舍的炊烟里，竟像李墨诗里写的“桃花源”活了过来。

　　“这地方……能藏人不？”孟河来扒着岸边的芦苇，眼睛却盯着水里的肥鱼，“这么多鱼，捞上来能换不少银子，够买十颗解毒丹了。”

　　李墨望着桃花林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写诗时的习惯。少年却走到水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突然低声说了句：“比北境的雪水甜。”

　　这时，对岸传来几声犬吠。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从桃林里走出，看见他们时惊得捂住嘴，篮子里的桑葚滚了一地，紫黑的汁液染透了青石板路。

　　“我们是逃难的。”李墨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敢问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妪颤巍巍地指了指山坳：“这是净水湾，几百年没出过外人了。”

　　顺着李墨留下的标志，周承渊在撇开追兵后找到了他们。当晚，谷里的村民腾出间晒谷的土屋给他们落脚。孟河来知道乱世存活不易，也知道李墨他们肯定有大秘密，不过她不在意，对她来说，有奶就是娘。

　　她啃着好心村民送来的蔬果，突然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喂，北境小子，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我给你起个南国名字。”

　　少年警惕地皱眉。孟河来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我知道你底细，把你送去官府领赏，少说能换五十两，就叫你‘阿钱’吧，听着就招财。”

　　“谁要叫这种铜臭味的名字！”少年猛地站起来，继续用蹩脚的南国语说着，他腰间的北境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叫耶律锋，我哥是北境骠骑将军！”

　　周承渊的手却是一顿，耶律是北境战场上的主心骨。

　　“耶律锋？听着就像要打仗的。”孟河来撇撇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还是阿钱好，吉利。”

　　李墨不知道周承渊听见耶律锋的身份是作何感想，不过现在他们的处境实在是伤的伤，残的残。

　　就见周承渊向门外走去，他下午被血浸透的半边袖子早已干巴，可他却面不改色地一直没吭声。

　　耶律锋顿了一下，环视了他们一圈，最后提醒自己，他们不是一路人，于是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去了。

　　李墨跟着周承渊出来了，在他后面静静地站着。

　　月光淌过净水湾的水面，碎成一片银鳞。周承渊站在桃树下，半截剑身映着他下颌的冷硬线条，下午被血浸透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像只折翼的夜鸟。

　　李墨衣襟上还沾着午后奔逃时蹭到的草汁。溪水潺潺的声息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片桃花瓣：“周将军，还记得那片尸骸堆吗？”

　　周承渊没回头，只是抬手碰了碰桃枝。“你想问那个北境少年。”不是疑问，是陈述句，像他挥剑时的利落。

　　“是。”李墨望着水面上晃动的月影，作为一个人的悲悯总让他放不下那些细碎的痛，“他明明……还能呼救。”

　　“能呼救，不代表能活。”周承渊终于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眼底的疤——那是多年前北境箭簇留下的印记，“你看见他胸口的伤了吗？三寸深的贯穿伤，五脏六腑都烂了。一般战场上没补刀，就是想让他活着哀嚎，引更多北境兵来送死。”

　　李墨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那少年伸出的手，苍白得像雪，当时只觉得是生命的余温，此刻才惊觉那是死亡的诱饵。

　　“我给他那一刀，是让他少受点罪。”周承渊的声音沉得像水底的卵石，“在边关待久了就知道，有时候比刀剑更狠的，是眼睁睁看着希望一点点烂掉。”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结痂的伤口，“你以为我愿意？可乱世里，心软才是最害人的东西。”

　　晚风卷着桃花瓣掠过两人之间，带着点清甜的腥气。李墨突然想起周承渊挡在巷口的背影，想起他把生的机会推给自己时的决绝，那些被愤怒掩盖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这个在战场上磨砺出铁骨的人，不是不懂慈悲，只是把慈悲藏在了最锋利的刀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