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溯原本以为这个问题对顾玠应该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可是他却垂下头，沉默着摸了摸马的鬃毛。

　　秦溯纵马靠近了些，轻声问：“怎么了？她不是你的妹妹吗？”

　　顾玠怔愣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我很少能见到小九……顾舟在我幼时很严格的管控我能去的地方，甚至连我去秦府和陆府都要经过他的允许。后面大了些，他管不住我了，那几个月和小九见得多些。再后来出了事情，人也大变样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

　　秦溯偏过头骂了一声。

　　顾玠抹了一把脸，笑自己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对这事耿耿于怀，打起精神重新回答了秦溯的问题：“很乖，从来不让人操心。”

　　尽管秦溯对这个“乖”字持怀疑态度，但是顾九从来不让顾玠担心应该是真的。在顾家的日子，是顾九和顾玠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从某种程度上，让顾九能够幸福，是顾玠小时候坚持修炼的最大目标。

　　秦溯说：“我稍微能理解你对顾九为什么这么纵容了。”

　　顾玠笑着问秦溯：“还称不上纵容吧。从你见她到现在，有哪次她做事闯了大祸吗？”

　　秦溯啧了一声，警告顾玠：“你现在已经有这种前兆了知不知道。”

　　两个人你来我往，顾玠轻松了些，秦溯心里的闷气也消散了。他总不能真的和顾九计较，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顾九上头还有顾九和顾瀚钰呢。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陆绯听着车轮转动的声音，心里无聊的有些发燥。偷偷看了顾九一眼，见人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一咬牙一狠心，说道：“你为什么会刺伤南宫夫人？”

　　陆绯说完这句话，心里崩溃的想直接给自己一拳。明明她在心里的措辞不是这样的……她应该先说些别的活跃气氛，等顾九有聊天的欲望了，再引导话题转向这边，而不是一开口就单刀直入了啊！

　　顾九睁眼看过来的时候，陆绯条件反射扬起嘴角，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很是无辜。

　　顾九微微前倾身体，手撑在两人之间小桌板上。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陆绯呼吸一滞，抿着唇下意识把身体往后仰——可惜车厢内空间窄小，后面就是车壁，并没有给她余下后撤的距离。

　　顾九语调有一点冷：“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知道她们二人关系不对劲，唯一的区别是，我试探了沈姨娘，而你们只是保持怀疑，仅此而已。”

　　陆绯去看顾九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很剔透，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目光所及就是全部。

　　陆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橙黄色的茶液在瓷杯里晃荡，点点波纹间陆绯慢慢的看清了自己的脸。

　　“你的这份果断，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陆绯叹息般说道，将茶水一饮而尽。

　　陆绯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目光无法穿透血肉之躯，就像人永远不知道面前的人讲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样。

　　“过奖。”顾九身子后仰，又重新靠回了车壁上。

　　“我现在相信一件事了。”陆绯手撑着脸，平视着面前的顾九，说：“如果你能正常的成长起来，的确会是不输于顾玠和秦溯的天才。顾舟和顾安费尽心思，你还能成长成这样。”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陆绯的语气不乏嘲讽，她想到了顾家尽心尽力培养的顾安。

　　顾九端起茶壶，为自己和陆绯都倒上茶水。

　　“我以为你会问我，我是不是顾九。”顾九抬起眼睛，深深的看了陆绯一眼。

　　陆绯一愣，侧了一下头避开顾九的视线：“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怀疑你的理由。我并不知道以前的顾九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我都还没有被父亲收养呢。”

　　顾九没说话了。

　　“但是顾玠知道你不是假的。我相信他的判断。”陆绯好一会才说道。

　　“因为你觉得他最了解我？”顾九反问了一句。

　　陆绯认真的看着顾九的眼睛，语气很郑重：“因为你知道他知道你就是顾九。是他的妹妹。”

　　顾九突然笑了一下。

　　“不对。因为我知道我就是顾九。”

　　顾九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闭上眼睛，一副拒绝再回答陆绯问题的样子。陆绯却还有满腹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是让她措辞把心里的疑惑变成能够交流的字句，她却无法办到。

　　她看着面前的人，第一次在顾九的身上感觉到了神秘。

　　马车摇摇晃晃，从拉上的窗帘透进来的光渐渐弱了下去，车厢里面也昏暗不少。模糊的光线下，顾九脸部的轮廓也渐渐模糊，陆绯甚至觉得，顾九现在正在睁开眼睛看着她。

　　“砰砰——”车壁突然被人敲了几下，接着顾瀚钰的声音传来：“小九、绯儿，下车来吃点东西，到京城还要好一会。”

　　陆绯应了一声，伸手去准备把顾九摇醒。

　　凑得近了，陆绯才发现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顾九半睁着眼睛，确实在看着她。

　　“既然醒了干嘛不说话，你这样安静的看着我怪吓人的……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坐了这么久的车我也有点饿了。”陆绯拉着顾九的手腕，顾九却还坐在原地没动。

　　陆绯不知道顾九这是什么意思。她咬着唇，试探性问：“你不饿？”

　　这个时候，车壁又被敲响了，“快点下来，锅里的东西都要糊了。”这回来催的人是秦溯。

　　“来了！帮我和顾九留一份！”陆绯这回用力拉起顾九的时候，她跟着起身了，陆绯松了一口气，“走，我们下去吃饭！”

　　“慢吞吞的，看样子是不饿？”秦溯双手抱臂站在马车边上，看着两个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陆绯本想顶秦溯一句，却被不远处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力。晚饭吃的是烤肉和粥，一看就炖了很久，粥的清香飘在空中，勾的陆绯的肚子叫了一声。“好香啊。”

　　秦溯转过头去憋笑，声音都在抖：“看来还是饿了。”

　　陆绯伸手去打人，顾九看到了坐在火堆旁边的顾玠，走过去坐在了他边上。顾玠见她来了，拿碗盛好了粥递给她。

　　软糯鲜甜的粥吞进肚子里，让顾九舒服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噼啪——”火焰在夜晚的微风里晃悠着，火焰旁边的景象模糊了一瞬，又继续安静地燃烧着。

　　顾九呆呆地看着火堆，手捧着碗没喝。

　　“刚刚秦溯和我抱怨。”顾玠的声音带着笑，说：“他觉得你对他太凶了……你不喜欢他？”

　　“凶？”顾九又喝了一口粥，“我一没和他吵架，二没恶语相向。不回答他的问题，就叫做凶？”

　　顾玠抬手摸了摸顾九的头，想起了秦溯的委托，还是想缓和一下二人的关系，“他是想和你交好的，不过可能方式不对。”

　　顾九盯着火堆不说话。

　　顾玠笑了一下：“你不想知道秦溯和我说了什么吗？”

　　顾九好一会没回答，顾玠也没有催她。伸手拿起在火堆上烤着的兔子，拿匕首片了点肉放到顾九碗里，又给她递了一双筷子。

　　“他说，他明明帮了你，结果你还朝他撒气。”这句话让顾九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我可没有。”顾九吃了块肉，肉质鲜嫩，佐料也配的很好，美味的食物让她情绪高涨了一些，“他引起话题的方法真是无聊。”

　　顾玠看着远处和陆绯打打闹闹的秦溯，笑道：“我想你和秦溯会相处得来的，你倒是不讨厌他。”

　　顾九端着碗僵住了，木着脸看顾玠。

　　顾玠看顾九粥喝的差不多了，拿走她的碗起身准备去给她盛一些。留下一句：“看来我的直觉很准。”

　　顾九面无表情地盯着立在火堆旁的烤兔子，橘黄色地火光映在她脸上，却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不想先回来的是秦溯和陆绯，他们一人坐在一边，中间是烤着火的顾九。陆绯和顾九聊了一会就起身去找顾玠了，说要盛一点粥来喝。

　　顾九和秦溯安静地坐在一起。火焰烤的人暖洋洋的，顾九半眯起眼睛，抱着膝盖，头搁在膝盖上。

　　“你还在生气？”秦溯的话没有吸引到顾九的视线，她甚至都没睁开眼睛。

　　秦溯自顾自地往下说：“可是你在生什么气？顾玠说是因为周涵，可你真的有这么在乎她做的事情吗？”说话的时候，声音里不自觉掺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这话说出来有一会，顾九都没回答。半眯着的眼睛已经完全合上了——明明白白不想搭理秦溯的模样。

　　“嘿，你脾气怎么这么大，还不理人的。”秦溯取了枝插在地上的烤兔子，恶劣的举在顾九面前，另一只手努力把香味往顾九这边扇。

　　顾九睁开眼睛就看见香喷喷的烤兔子，盯了一会，横了秦溯一眼，“你无不无聊？”

　　秦溯见人终于搭理他了，坐得离顾九近了些，侧着脸到顾九眼前，“那你说，怎么样才不生气了？我给你赔礼？”说完，秦溯突然想起了顾九是铭者，亮着眼睛说：“要不我给你做铭文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