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坐在里面的陆绯和顾九也顺着晃悠身子。陆绯看着头靠在车壁上假寐的顾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休息。

　　秦溯他们在外面骑马，原本二人想要尽快赶路也打算骑马的。只可惜被顾瀚钰阻止了，以她们现在的修为，骑上异兽还没来得及加速就要被摔下去。不如坐在马车上，外壁都是刻了铭文的，拉马车的马匹跑的再快也不会晃得太难受。

　　她是看着顾九把玉佩扔出去的，也看到卫十把玉佩交给顾九，还有刚刚沈姨娘的事情。她若是不问清楚，简直要抓心挠肝。

　　“有什么话就说，你快把我盯出一个洞来了。”顾九没睁眼，突然出声吓了陆绯一跳。

　　陆绯拍拍胸口，“早知道你没睡，我就……”

　　“不是没睡，是被你看的睡不着。”顾九叹了一口气，终于睁开眼睛看着陆绯，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绯端起茶壶给顾九倒了一杯茶，又贴心的把点心往顾九那边推了推，看着顾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那块玉佩是……南宫志的？”

　　顾九点了点头，说：“卫十给我的时候你不是听到他的话了？”

　　陆绯当然听见了，可是她想的是卫十为什么平白无故拿了南宫志的玉佩给顾九？但是这话问出口有些奇怪，她便卡住了，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顾九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那玉佩是我让卫十带给我的。”

　　陆绯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顾九紧跟着道：“那玉佩是周涵送给南宫志的。”顾九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轻声道：“当着我的面给的……周涵给的时候说：‘这是我去店里挑的，是最好的一个。你带着，可以保平安的。’”顾九把周涵当日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给陆绯听。

　　陆绯听完只觉得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你是为了报复周涵，才故意把这玉佩拿过来给她看的。”

　　顾九抬眼看着明显有些瑟缩的陆绯，“你觉得我太残忍了？”

　　陆绯原本想说是。杀人诛心，这样的事她从没做过，也没想过一直以为人淡如菊的顾九会做。可是她想到周涵说的话，他们连把顾九和毒猴关在一起的事情都敢做，完全不把顾九当成一个人去对待，像是一个随意摆弄、打砸的玩具。

　　如果让陆绯对这样的人受到报应报以同情，她做不到。所以她摇了摇头，说：“这是他们的报应。”这还不够，陆绯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没有从这几个恶人的手里活下来，又受了那样的罪……即便是把他们千刀万剐也只算他们罪有应得。”

　　说完这些话，陆绯反而想开了。

　　说到底，顾九到现在除了把南宫志丢到落日之森去了，还做了什么其他报复的事情吗？况且南宫志是有修为的，他的害怕与当时毫无修为的顾九的害怕是同等级的吗？

　　至于周涵和南宫婉，她们自己心惊胆战完全是做贼心虚。顾九并没有杀南宫志，可是周涵看到这玉佩时痛不欲生的模样，不正是因为她想到了他们曾经对南宫志做的事，所以理所当然的以为顾九会残忍的报复回去吗？

　　陆绯想到这里，又看着好好的坐在她面前的顾九，心中居然感到庆幸，“你没有做错，顾九。这和你受的罪比起来还远远不够。”

　　顾九没想到陆绯会这样说，反而愣了一下。失笑道：“你刚刚可是被吓到了。”

　　此话不假，陆绯刚刚的确感到了一阵攀上脊髓的寒意。但是现在不了，陆绯摇摇头，“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怜悯心发作了。如果我要怜悯那些恶人……我应该先怜悯被这些恶人施以恶行的你。”

　　顾九收回了抱着茶杯的手。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说了这样的话，陆绯脸上也躁得慌，于是偏过头去，也不作声了。

　　好半响，侧边的窗帘突然被人掀开了。

　　秦溯神情自若的把窗帘挂到一边的钩子上——正是顾九坐的这边——问道：“你是怎么猜到南宫夫人和沈姨娘之间的联系的？”

　　顾玠骑着马在秦溯边上，顾瀚钰没在，应该是走在前面。以他们目前行进的速度，原不该聊天。若是秦溯或者顾玠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人仰马翻。只不过，两个人都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

　　秦溯飞扬的发丝有几缕飞进了车内，和顾九被风扬起的秀发纠缠在了一起。顾九的目光看着交缠的头发，心中有种难言的悸动。

　　看着沉默的顾九，秦溯不理解她怎么还走神。伸手轻轻敲了敲车壁，见顾九回神，复述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顾九收回目光，说：“其实你也知道沈姨娘和南宫夫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这倒是。”秦溯承认了，“那我修改一下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刺伤南宫夫人？”

　　顾九原本是侧对着车窗，听到秦溯这番话，扭过身子和他正对面，“我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吗？”说完这番话，顾九把窗帘放下了。

　　秦溯呆滞片刻，转过头去看旁边的顾玠，这下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了，“我惹她了？”

　　顾玠侧过脸去，咳嗽一声。

　　坐在车内的陆绯自然看完了一切，此时微微张嘴，显然也很震惊顾九会直接这样对秦溯说话，情不自禁问出了和秦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惹你了？”

　　顾九扫了陆绯一眼。

　　陆绯立刻捂住嘴巴，小声说：“说了他就不能说我了哦。”如果她现在看不出来顾九心情不爽，她就是大大的傻瓜。至于原因……

　　秦溯手撑着额头，勾着嘴角问顾玠，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所以我是给别人做炮灰了？”

　　顾玠倾斜身子看了一眼车窗，眼神示意秦溯小点声。“她不开心了就这样。”

　　秦溯万万没想到顾九会是这么一个性格。他伸手指了指车窗，又指了指顾玠，脸上写着几个大字：“这你不管一下？”

　　顾玠眨眨眼睛，小声说：“小九很少生气，我都不记得她上次生气是什么样子了。”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补充道：“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秦溯明白了，这是觉得没必要管的意思。他不爽的一扯缰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顾玠摇头叹气，甩鞭跟上。

　　顾瀚钰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他身边窜了出去，奇怪的问一边的卫十：“这两个小子，这是又比上了？”

　　秦溯臭着脸，也不看追过来的顾玠，“你觉得她这样是对的吗？我站在一边什么都没干，她冲我撒气？那三个还好好的呆在南城呢，我一个帮她的倒是首当其冲受到她的臭脸了。”秦溯回忆了一下，很确定顾九对着南宫志脸色都没这么臭。

　　顾玠还是第一次为着顾九去劝别人原谅她，这事真稀奇，尤其劝的对象还是一直让别人原谅的秦溯。他说：“周涵闹得这么大，她未免……”

　　秦溯收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顾玠也连忙停下。秦溯拉着缰绳控马走到顾玠前面，不可思议地问他：“你觉得你说这话公正吗？顾玠，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你偏心成这样。”

　　顾玠刮了刮鼻子，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秦溯的谴责却还没结束，他一手搭在顾玠的肩膀上，弯下身和低着头的顾玠面对面，“你还记得我不小心做错事你是怎么劝我的吗？你说‘不管如何，君子正己身’，你现在说的是什么？”

　　顾玠：“……”

　　“谁让你非得逗小九。”

　　秦溯气笑了，气得直接给了顾玠腹部一拳，顾玠倒也没躲。“我哪逗她了？”

　　顾玠驾了一声，让马绕开秦溯慢慢往前，“难道小九不做，你就会放过疑点重重的沈姨娘吗？她那副心虚的样子，谁也知道她和南宫夫人的关系不简单了。”

　　秦溯跟上，不爽的啧了一声。“但是这事是顾九做的……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出手。我倒是真对你这个妹妹有些好奇了。如果说她斤斤计较，我几乎在她身上看不到报复南宫志等人的想法；如果说她心胸宽广毫不计较，几次出手都让我目瞪口呆。寻常人要是和她的经历一样，别说是寡言少语，就是自卑也很正常。”在顾玠看过来的目光下，秦溯识趣的没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

　　“总之，她成长成这样，简直让我匪夷所思。她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秦溯想起了顾九的眼睛。他们初见时，他自上而下一览无余的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像是傍晚波光粼粼的水面，恬静，悠然。秦溯以为他早就看清楚顾九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觉得她一定是安静的、有几分内向的闺阁女子。

　　时至今日，秦溯看见顾九还是会有这样恍惚的感觉。不然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它像是一个框架，好似顾九无论做什么，秦溯都不能越过这个框架去判定她。

　　他对顾九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