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寒青告诉她们顾瀚钰正在客堂与南宫峰会谈,秦溯和顾玠也快赶过去了。
陆绯奇怪的看了一眼寒青,“怎么来的人是你?”按道理来说,怎么也应该是顾玠身边的人来通知顾九啊。
寒青:“顾少爷的人往顾小姐的住处去了,想来是刚好错开了。”
陆绯挑了挑眉,这是没想到她把人带走了。
巧的是,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紧皱眉头的顾玠,他面前跪着三四个侍从。而在他转过头看见顾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
看见陆绯,顾玠也猜到顾九是去哪里了。挥挥手让跪着的人离开,顾玠走到二人面前,领着她们走进去。
顾九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人里唯一一个留下的,他发现顾九的目光后,脸上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顾九知道他,也见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顾玠不方便来见她的时候,就是让竹风来找她。
看见竹风露出一个无奈的可怜表情,顾九也知道是因为她让竹风等人被顾玠责怪,面带歉疚地看了竹风一眼。不过竹风却不觉得难受,跟在顾玠身边这么些年,他自然知道顾玠心中对顾九的愧疚,他自己没找到顾九时心里的惊惧也不少半分。
他很难不对从前那个乖巧懵懂的顾九心生好感,他对顾九的爱护一半是主子的命令,另一半是自己的怜悯。
看见竹风脸上的笑容,顾九哑然失笑,快走几步跟着顾玠进去了。
秦溯还没到。顾瀚钰坐在上首,南宫峰和南宫夫人坐在侧边,屋子里没人说说话,几人进来的动作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在见到顾九的时候,顾瀚钰几步走近,紧紧攥着顾九的手,年过半百的人了,在众人面前狼狈的用手抹掉泪水,声音哽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九的手在顾瀚钰的手里被抓的几乎发痛,看着顾瀚钰颤抖的嘴唇,一时间自己也说不出话了。顾玠站在一边偏过头去,呼吸粗重,像是在极力抑制什么。
在顾九和陆绯到之前,就有人告诉了顾瀚钰她们经历了什么。此时看见顾九,心中自然又怜又怒,种种情绪交杂在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大长老,我就说顾小姐和陆小姐没事。我南宫家可是尽心尽力照顾人的,何况她是四长老的侄女,在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的……”南宫峰看到这和睦的一面,想要趁热打铁把这事揭过,本身人也没有受伤嘛。
“没事?”顾瀚钰看南宫峰的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小九和绯儿被你两个儿子弄到落日之森去了,你还好意思和我说没事!”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高等级的威压和灵力直指南宫峰,将人冲的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南宫峰颤抖着嘴唇,几次想从椅子上爬起来,却反复滑倒。腿软的像面条,脸色惨白像白纸,一副惨样叫人看了十分畅快。
“这……这与犬子何干啊……”南宫峰说这话时脸色镇定。他旁边的南宫夫人却开始抖,手中的手帕几乎要被她抓烂。
顾瀚钰阴着脸扫了南宫夫人一眼,只这一下就吓得南宫夫人尖叫一声,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具象化写照。
南宫峰当然知道人是怎么丢的,不仅知道顾九、他还知道陆绯。
可是他能认吗?
南宫峰青着一张脸,打算厚颜无耻做到底,正当他要开口时,门口传来声响——秦溯到了。不过他进门的声音没这么大,屋子外面传来的人动静却不小,几息之后平静下去,却更叫人心里没底。
南宫峰冲着门口看了看,并不能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暂时也没那个心思去关心门口的事情了——顾瀚钰懒得和南宫峰过多纠缠,他们此行最要紧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把南宫志和南宫诚两个无知小儿带过来。”
南宫峰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拒绝,也不能拒绝,但是也没答应。倒和顾九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十分相似,一片死寂。
顾瀚钰盯着南宫峰,见人似乎是打算不作为到底,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了——灭杀南宫家于他而言,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多大差别。
是觉得顾舟会保他们?顾瀚钰心下愤怒,面上却不显。
顾玠却出列,冷寒的目光在南宫峰和南宫夫人身上转了一圈,看的南宫峰汗毛炸起,他还未说些什么,顾玠手一翻,拿了个盒子在手上,攥着底部一倒,盖子掀开,一颗圆状的物件骨碌碌滚了一圈,靠在南宫峰脚边停下。木制的地板上沾上一长条红色的液体,凌乱的黑发盖住了脸,但是这个是个什么东西就不用言说了。
南宫夫人发出了最大的一声尖叫,吵得秦溯不耐的掏了掏耳朵。南宫夫人叫完这一声,身上彻底没了力气,软倒在椅子上,半个身子滑到地上,竟是晕死了。
南宫峰还不至于被一颗脑袋吓晕,他抖着手挥了一道灵力掀开挡住面容的发丝——正是林阅。
饶是南宫峰做了心理准备,此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林阅可不是他的人,是顾舟送来……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顾玠冷若寒霜的脸,声音发虚:“他是你叔叔……”
“我没有叔叔。”顾玠打断了南宫峰的话,没有一丝犹豫,“上天垂怜,留了一个妹妹陪在我身边。我顾玠此生唯独亏欠她万分,没起到一个哥哥的责任。至于顾舟……他既然没有丝毫惦念这叔侄之情,我自不是无耻之人,非强求这情谊不可。”
南宫峰万万想不到,顾玠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京中传言,说他最有君子做派,可如今他看过去,简直比地狱阎罗还要无情,还要吓人。
“血缘亲情,岂是你说断便断!你这番言论,说出去,天下人都会……”
顾九站到了顾玠身边,她对南宫峰并没有顾玠这样厌恶针对,但越是这样,越是让南宫峰胆寒。顾九怎么能不恨他不恨南宫家呢?她在这里没有了地位,没有了尊严,甚至在他的儿女手下丢掉了性命。她的表情、表现让南宫峰百思不得其解,更是万分猜测她到底要做什么来复仇。
“血缘……”顾九喃喃出声,在她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保持了沉默。“越需要、依赖血缘联系的人,才会越强调它的意义,归根结底,它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限制作用,只是个人的情感和良心而已。”
南宫峰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舟、顾安于我不义,我自认并不亏欠他们。”
“可是他们养育了你!他们把你养大,把你哥哥养大……”南宫峰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顾九争辩这些,但是顾九话里隐藏的深意叫他恐惧。
顾九轻轻一笑,“是为情,还是为名,亦或者是为利呢?”
顾子彦留下来的东西,在谁的手里?顾瀚钰这些年对顾舟的纵容,有多少是因为顾舟照顾了顾玠和顾九?顾舟之所以能命令顾家的人,有多少是顾子彦的影响?
南宫峰浑身都在发抖。
顾九握住了顾玠的手,陆绯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即使她真的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可是别人已经把她放在心上了。她所经历的这些痛苦,已经有人为她疼痛不堪。如果她自己不站出来,别人就要替她站出来。“话也说了这么多了……南宫家主,南宫家能发展至今,是靠了顾舟和顾家,既然南宫家不在乎这份恩情,便算我们用人不明。”
“你……我……”南宫峰隐隐预料到顾九要说什么了。
“老爷!”屋外,一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彻了南宫家的上空。打断了顾九的话,也暂缓了南宫家的审判。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至少这一刻,南宫峰松了一口气。
命令侍从把人叫进来,南宫峰端起侍从新送上来的茶水,手抖得几乎拿不起茶盖,即便如此,依旧强装镇定的喝了一口茶水——可待他看清楚进来的人后,双手脱力,那茶盏径直从他的手中滑落,安静到有些可怕的堂中霎时出现一道突兀的脆响。
侍从抬着两端,把一张担架放在中间,一妇人扑倒在一侧,伏在担架上痛哭出声。这张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几块地方渗出大片的血迹,布料从空隙处垂下,隐隐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而这轮廓何其诡异,在头部的位置却并没有头的形状,而是在肩膀往上脖子中段的时候,白布突兀地垂了下去,勾出一个渗人的切口。再看跪坐在一边哭的撕心烈的妇人,怀中抱着的,不正是南宫诚的头颅!
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凝结在南宫峰周身,明明外面正午的太阳晒的热烈,可他却感觉身上一块一块的结出了冰霜。南宫峰呆滞的转过头去看秦溯,是他最后进来的……他为什么是最晚的,为什么他进来的时候外面有那么大的动静!
秦溯笑得十分灿烂,说道:“还请南宫家主节哀。不过,您这么看我,是觉得是我动的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