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医院,特护病房。
压抑的、仿佛要撕裂心肺的哭嚎,穿透厚重的病房门板,在弥漫着消毒水与死亡气息的走廊里回荡。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肉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昔日里举止雍容、处处彰显风范的主母,此刻珠翠零落,形容憔悴。她整个人扑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攥住女儿那只裹满渗着黄褐色药渍纱布的手腕,声音已然嘶哑至破:“歆歆,你睁眼看看娘!看看娘啊!”
病榻之上,苏家四小姐锦歆静静躺着,了无生气。她整个面部被厚重、浸透药液的纱布严密包裹,仅露出紧闭的双目与口鼻。床头,一台精密的德制博朗氏体温记录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响,在这死寂的病房中,每一声都敲打着生者的心弦。
几个穿着豆青色棉袄的丫鬟,围在一旁,跟着默默垂泪,低声啜泣。她们深知,四小姐是主母心尖上的明珠,此番若有不测,无异于剜却主母心头血肉。
锦生背脊紧贴冰冷墙壁,身形如标枪般挺直,双眼布满骇人血丝,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病房门忽被推开,挟裹进一股凛冽寒气。
大少爷苏锦亭步入病房,深色大衣肩头犹带未融的细碎雪粒。他目光沉郁地凝视病榻上那孱弱身躯,眼中痛楚、激愤与悲悯交织。半晌,他低沉而清晰地开口:“娘,算了吧。”
苏锦亭的声音异常平稳,却重若千钧。
“这般苟延,亦是酷刑。”苏锦亭目光扫过妹妹那缠满纱布的脸,对上母亲瞬间惊骇欲绝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异常:“予她一个解脱罢。”
大夫人的哭嚎戛然而止,连僵立墙边的锦生亦骤然抬首,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你……你……”大夫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猛地甩开试图搀扶她的丫鬟,踉跄着从病床边站起。她几步冲上前去,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浑身颤抖。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刺穿耳膜的耳光,裹挟着母亲所有的绝望和不解,狠狠掴在苏锦亭的脸颊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五指红痕迅速在他脸上浮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是你亲妹妹啊!你嫡亲的骨血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大夫人指着苏锦亭,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苏锦亭缓缓转回头。受掴的面容之上,不见半分愠怒或委屈,唯余一潭死水般的沉寂。他以指腹揩去唇角血痕。
“娘。”他开口,字字如冰锥凿骨,无视母亲眼中的怒火。“敢问母亲,她这般…还算活着吗?”
他目光掠过纱布紧裹的面容,扫过那形如虫蛹、十指尽损的双手:“母亲明鉴,她这般存续……意义安在?我等强留其躯于生死之间,意义安在?娘亲,此乃生不如死。纵使我等倾尽家财,与阎君争抢时日,不过令她在这脓血恶疮里日夜煎熬。令她顶此鬼魅不如之容苟延残喘。如今,城中物议沸腾,她容颜尽毁,声名扫地,前路何堪?母亲,当此兵戈扰攘、乾坤动荡之际,母亲会老,儿亦会老!我苏氏门庭,于此乱世又能支撑几时?纵有金山银山,能续其残喘几载?一年?二载?抑或十载?”
苏锦亭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而后呢?待我等油尽灯枯,归于黄土,何人护她周全?何人侍奉汤药?莫非任其遭逢那等世态炎凉、拜高踩低之辈肆意凌辱?母亲,恳请告儿,此莫非母亲欲其苟活之因?此莫非母亲所言之仁慈?”
其言如淬冰之刃,彻底刺穿母亲最后的希冀,亦道尽这乱世之中,对一位身心俱碎的女子而言,生之酷烈,远胜死之百倍。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白色医袍、戴金丝眼镜的德国医生手持最新诊察文书步入,面色极为凝重。他以略带异邦口音的中文沉声道:“苏先生,非常抱歉。令妹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颅内压升高,现在体温还在持续升高,肺部的感染……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靠在墙边的锦生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医生:“尽力?我要的不是尽力,我要她活。”
德国医生沉重地摇头,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无力:“Mr. Su,I am deeply sorry……”
德国医生切换回生硬的中文。“抱歉,医学并非万能。这种程度的创伤和感染,在目前人类所掌握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指向天花板,带着一种面对至高存在的敬畏。“这已属于上帝的领域。或许你们……可以尝试,请你们国家的医生看看。但是…… please prepare for the worst(请做好最坏的准备)。”
德国医生微微躬身,带着一种西方人面对死亡时的肃穆与无力感,悄然退了出去。
外人只道是皮开肉绽的外伤,却不知最要命的,是颅脑的重创与肺腑的凶险感染。虽然这里是最好的医院,奈何群医束手,皆是摇头叹息回天乏术。
锦生目眦欲裂,对着门外嘶声疾呼:“阿万!阿万!”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万立刻闪身进来,垂手躬身:“锦生少爷?”
“即刻去办。”锦生语速极快,命令斩钉截铁,全然不顾一旁苏锦亭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广发延医告示,动用苏家所有故旧门生、通衢人脉。悬以重金,不,万金!给我遍请京城、直隶、津门、沪上、关内关外,凡稍具声名、有半分手段的杏林圣手。无论出身流派,有一线生机者,悉数请来!火速!”
“这……”阿万面露难色,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仆从固有的敬畏,觑向一旁沉默的大少爷苏锦亭。
“此类延请,此前已行三度。德、日之西医,乃至太医院致仕的陈院使,均告束手,言天命如此,徒劳无益。”苏锦亭的声音低沉响起,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大夫人撇开眼角的泪,道:“再去下一次帖,这次要让各大商铺全国告知。告诉外面所有人,用我这条老命作抵,凡有能人异士,能救活我女儿的,从此为苏家上宾,永世作保。”
“俞兄,廖兄之事,或现转机矣。速观今日报章!”一人手持当日时报,步履带风,疾步而入早餐铺子,对正用早饭的俞知非急道。
“哦?速予我观之。”俞知非立时搁下手中筷子,接过报纸。
“此处。”来人急切指点报端一处醒目告示:“请看,苏府告示:凡有国手圣心,能救活小女性命者,苏氏一门愿许千金重诺,待若上宾。”
俞知非眉头微蹙,问道:“苏家?京中苏府众多,不知是哪一门?其千金又罹患何疾?”他心中不解,此与廖兄之事有何干系。
旁座一位老北平人闻言,不由失笑:“这位先生,听您这话音,怕是初到京师不久吧?”
俞知非侧目:“愿闻其详。”
那人咽下口中吃食,压低嗓门,带着几分京里人通晓世事的洞悉感:“这些时日闹得满城风雨,苏家那位金枝玉叶在城外遭了悍匪绑票,苏府依约送去赎金,依旧撕了票。”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忍:“找到时,遍体鳞伤,容颜尽毁……那个惨啊。听说连那些西洋顶尖的大夫都束手,全靠着一种极金贵的西洋救命药水吊着性命,一支就需耗费三根大黄鱼。”
俞知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他们家很有钱?”
那人闻言,放下手中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辛的郑重。“嗐,区区钱财,岂是苏府底蕴所在?先前只道苏家老爷是位清贵学究,在京师大学堂授业解惑,学问顶顶好,据说还教过皇上。更紧要的是,苏老爷那位夫人,出身才真叫显赫。听说是前清王府的格格出身,你别看现在换了朝廷,可这些个龙子凤孙、满洲贵胄,在这盘根错节百十年,那老亲故旧、门生故吏,哪个犄角旮旯不沾着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敢真个开罪这些个前清的老贵人?金銮殿上那把椅子是没了,可人家府邸里的威势、手里的关系网,那还是实打实的!”
俞知非的好友闻言,不由得拊掌喟叹:“如此说来,这苏府底蕴之深,确非寻常商贾可比。”
另一位食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人家苏府那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儿厚实着呐。府上那位四姑娘,那脾气秉性,啧,跋扈之名也是响当当的,确乎是骄纵了点儿,简直是混世魔王。”
一旁身着半旧长衫的老者深以为然,接口道:“此番遭大难,坊间议论喧嚣,毁誉交织。有言其素行不羁,颇多非议者,闻此凶信,私下里未尝不有拍手称快之声,只是细究其遭遇,花样年华,遭此酷烈绑票毁容之横祸,亦令人恻然。只是不知是何方凶顽,下手忒是毒辣。”
邻桌一位面容黧黑的汉子闻言,猛地放下手中粗瓷大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老先生,您这话听着在理,可细咂摸味儿就不对了。她惨?她惨?她能惨得过咱们这些天天啃窝头就咸菜疙瘩、指天吃饭的平头百姓吗?人家顿顿精米白面还嫌不香甜,每天山珍海味,酒池肉林的。那小姑奶奶才多大点儿?是,鲜花儿似的年纪不假,可您去打听打听,她抽烟、灌黄汤儿、捧戏子。这哪一桩是正经人家小姐该干的营生?出事前儿个还在可劲儿撒钱,显摆得那叫一个溜光水滑。土匪不绑她这样的肥羊,绑谁?您老倒在这儿念秧儿,可怜她?她胡吃海塞、撒癔症那会儿,眼皮子夹过咱们这些苦哈哈一眼没有?这回遭了劫,说句不好听的,横是老天爷找补,该着的!”
紧跟着又一位,瞧着像是个闲溜达的帮闲,跷着二郎腿接茬儿,话里透着股子尖酸。“就是这话儿,她享福那会儿,想过咱们一口嚼裹儿没有?这回栽了,横是老天爷算总账,该!今儿个报上瞅见她那惨样儿,嘿,心里这通痛快。这伤搁咱平头百姓身上,早他妈卷了草席子扔乱葬岗喂野狗去了。偏她金贵,一支洋药水儿值三根大黄鱼,一天就得糟践仨小黄鱼续命?这泼天的富贵,咱爷们儿做八辈子梦,也不敢梦这么瓷实!”
这连珠炮似的、裹着穷人气儿和对有钱人扎心窝子的恨话,跟淬了毒似的,把苏四小姐那点儿惨事儿扒得底儿掉,只剩下赤条条的穷富不对付。先前还说话的老者张了张嘴,终是摇头叹息,不再言语。
俞知非沉默地听着,指尖在粗砺的报纸边缘缓缓划过,留下细微的沙沙声。
“俞兄。”好友的声音带着忧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低语如蚊蚋:“听这些言语,那苏家女……素日行径怕是非善。此等烫手山芋,恐非良善之机。不若……另谋他法?”
俞知非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石头:“病床跟前,没混世魔王,就一具等着救的肉身。”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好友,眼神异常坚定,“更何况,这身子的死活,也拴着我那蹲大狱的兄弟一条命。”
“兄弟,听你这话,你是铁了心要揭那救命的帖子。咱可得给你提个醒儿,这钱,烫手。西洋的顶尖大夫都摇了头,连太医院退了的去瞧了,也是束手无策。这不是寻常病症,是阎王爷亲手画了押的。你别赚钱不到,惹了事情,那家人岂是好相与的。”有人劝道。
俞知非缓缓站起身,衣袂拂过冷硬的桌角。他没有再看争论的众人,抬头看了看天,声音不大:“世间公理,自有天道衡之。然医者之道,首在活人。稚子何辜?为了廖兄,我也得去一趟。”
“好。”好友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眼神灼灼,“我陪你一道。”
俞知非嘴角难得地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不必。我一人去便好。若是我医术不精,被人扣了,我和廖兄还指着你来救了。”
好友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和那丝故作轻松的玩笑,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好,你……珍重。务必……”
俞知非颔首,不再多言,提起脚边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藤箱,离开了。
三载光阴流转,世事翻覆如棋。
彼时,俞知非之至交因行刺摄政王未遂,初判斩立决。后经多方人士竭力奔走斡旋,方改判囹圄之刑,暂保性命。然旧朝虽覆,民国肇建,当权者亦是俞知非旧友的死敌。
此番苏家为救爱女,竟放话许人重诺。
苏家乃旧王府一系,势力盘踞京师,虽不及摄政王权倾朝野,然于遗老遗少、守旧诸公之中,人脉深厚,影响力犹存,其诺绝非虚言妄语。
德国医院
锦生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昂贵的法兰绒大衣像块破布般胡乱搭在身上。连日来的煎熬在他脸上刻下深痕,眼窝凹陷如枯井,头发蓬乱似秋草,整个人被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笼罩。
阿万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锦生少爷,外头来了位俞先生,他说,他承袭祖上岐黄文脉,又曾远赴外洋深研西洋医术,自诩融贯中西,或……或有一线手段,可救小姐性命。”
锦生眼皮沉重地掀开一道缝,布满血丝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似乎消化着这信息。他喉头滚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随即有些粗暴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试图驱散那浓重的睡意。“这是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阿万的声音带着苦涩,但随即又笃定道:“可这位俞先生……观其形貌气度,言谈举止,不似空谈之辈,或真有几分真材实料。”
锦生站起来,顺手抓起皱巴巴的大衣搭在臂弯,脚步虚浮地走向病房与隔间相连的小厅,声音沉闷:“带他进来。”
阿万点点头,连忙躬身退出。不一会儿,隔间的门被推开,阿万侧身引着一位身着半旧深色长衫、手提古朴藤箱的男子走了进来。
俞知非踏入这间病房,目光迅速扫过周遭,这病房的规模气派远超他所见。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身上,虽年轻,但看引路的人恭敬姿态,昭示着此人便是此地的主事者。俞知非不敢怠慢,快走几步上前,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带着几分谦卑的谨慎笑容,微微颔首:“苏少爷安好。”
锦生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将眼前的影像和混沌的思维聚焦。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医生,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疑虑几乎写在了脸上。他开口,声音带着审视:“中医和西医,你都会?”
俞知非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回答道:“鄙人俞知非,祖上世代行医,家学渊源深厚,不敢有负先人。后为究医道精微,负笈远渡重洋,于美利坚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苦读五载,习得西洋医理精要,业已学成归国两年。”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回国后,受聘于香港圣玛丽医院,任内外科医师,于内外诸科,中西之法,皆有所涉猎实践。”
锦生疲惫却异常警觉的神经,精准地捕捉到了香港圣玛丽医院这个关键地标。他眉峰倏然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言语间细微的口音特质,疑窦更深。“香港圣玛丽?你不是北平本地人?你既在港岛行医,何以千里迢迢至此?是受差遣公干?听你口音,隐有两广之韵……莫非……是南边来的革命党?”
革命党三字,虽轻,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寒浪。在这新旧势力犬牙交错的年月,任何与南方革命力量沾边的嫌疑,都足以让盘踞北方的旧勋贵胄如临大敌。锦生纵然身心俱疲,妹妹命悬一线,但家族安危这根弦,始终绷得比弓弦还紧。
俞知非心中警铃大作。他若是否认,廖兄脱困之路立断。承认?眼前这位勋贵子弟眼中的憎恶几乎凝成实质,前清的勋贵世家,最忌讳这个。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医者的镇定与谦恭,眼神清澈坦荡地迎向锦生那穿透性的审视,语速平稳:“我祖籍系江浙,幼时曾随家严客居岭南数载,故沾染些许南音,实非两广籍贯。此番仓促北来,实因听闻北平城变,帝制告终,北洋主政后,或有恩赦旧狱之仁政。半月前,突接故交兄长急信,言其胞弟昔年因开罪王府贵人,身陷囹圄,至今未获开释。更兼其父陡患中风,病势沉笃,几近弥留,为人友者,闻此噩耗,五内如焚。故而星夜离港赶赴北平,意欲助其兄奔走周旋,略尽绵薄。”
俞知非话锋陡然一转,谈及那敏感字眼时,语气带上了读书人特有的惶恐与避忌,“至于革命,在下区区一介草泽医者,生性愚鲁,平生所志,唯在承继祖业,精研方脉,悬壶济世以全性命。此等干系身家性命、倾覆社稷之滔天巨祸,避之唯恐不及,安敢有一丝一毫之沾染?绝无此心,绝无此胆。”
“哼。”锦生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身体缓缓靠回沙发,那逼人的气势收回,但审视的目光丝毫未减,“倒是有几分义气。不过,你为何而来,你朋友是谁,于我而言,皆是旁枝末节。我只看一样,你能不能救活我妹妹?”
他抬手,直指隔间之外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主病房:“那里面躺着的人,救活她,苏家千金重诺,绝不食言。”
俞知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只是我那位至交好友,所犯之事非同小可。您可有十足把握,能将其救出囹圄?”
锦生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哦?何事犯进去的?”
俞知非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心虚:“刺杀……王爷……”
“什么?这明明就是革命党。”一旁的阿万惊得脱口而出,脸色骤变。
锦生对阿万的惊呼不以为忤,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阿万,慎言。帝制已废,共和肇建,哪还有什么王爷?现下满口自由平等,若真是革命党,岂有至今还关在牢里的道理?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话锋一转:“我猜,你那位朋友,得罪的贵人,怕不止一位,分量也重得压死人吧?”
俞知非喉头发紧,掌心渗出冷汗。“是,您应承的事,有几分把握?”
锦生的笑容敛去,他盯着俞知非道:“你要是救活我妹妹,我亲自去领他出来。”
俞知非心中巨石稍落,但仍有最后一丝隐忧:“倘若……天不遂人愿……”
锦生顿了顿,眼含不屑,将那新潮词儿嚼得充满讥诮。“民国了嘛,讲自由,论平等。我们苏家不能把你怎么着。顶天了,也就是请警察署的爷们儿,劳烦他们秉公执法,查查你这中西合璧的大医生,到底是华佗再世,还是专吃板刀面的江湖骗子。万一查出来是后者,嘿,那就对不住您了,只能按新朝的规矩,请您去大狱里尝尝滋味儿。”
俞知非脊梁骨绷得似一张拉满的硬弓,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救活,廖兄重获自由,救不活,他自身难保,甚至可能被扣上骗子的罪名锒铛入狱。
两条命,一座秤,两端都是深渊,唯有成功,方能绝处逢生。
俞知非迎着锦生那冰窟窿似的目光,牙关紧咬,腮帮子棱角分明,沉沉一点头:“俞某明白了,请允我即刻诊视病人。”
锦生挥了挥手:“带他去……我再眯会儿……”
“是。”阿万赶紧哈腰应声,转向俞知非时,他脸皱得像苦瓜,脸上堆着焦灼。“俞先生,您这边儿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