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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角初醒登民国 三

百年局 长生风骨 8219 2024-11-13 04:24

  门轴涩滞的吱呀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门内景象,撞入俞知非眼帘,饶是他见惯生死,心尖也猛地一抽。

  金山银海吊着的命。

  这是他脑中炸开的第一个念头。

  那孩子躺在病床中央,裹得像个偶人。厚厚的、浸满黄褐色药渍的纱布将她的头部和上半身层层包裹,只露出一点灰败发青的嘴唇和瘦削得脱形的下巴。昂贵的德国博朗氏监测仪器立在床边,伴随着单调、催命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伤口腐败的甜腥气、昂贵药剂的异香,还有一种生命之火将熄的绝望的尘埃味。

  阿万在一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用了最好的西洋磺胺,一天一支,就指着它吊着小姐这口气。”

  磺胺!俞知非心中一震。这确实是眼下西洋最顶尖的抗菌神药,价比黄金,寻常人家闻所未闻。苏家竟能日日一支地用着?

  俞知非屏息凝神,指尖轻搭上苏锦歆那截露在纱布外的手腕。脉象之微弱、散乱、沉细欲绝,印证了他最初的惊骇。若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娃儿,怕是早就去阎王殿报到了。能撑到他来诊治,全靠老天爷开眼,靠着金山银海硬生生把命吊住。

  俞知非屏息凝神,指尖轻搭上苏锦歆那截露在纱布外的手腕。脉象之微弱、散乱、沉细欲绝,印证了他最初的惊骇。若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娃儿,怕是早就去阎王殿报到了。能撑到他来诊治,全靠老天爷开眼,靠着金山银海硬生生把命吊住。

  他稳了稳几乎要颤抖的手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磺胺喹为良药,然小姐之危厄,非仅在一端。失血过甚,髓海受压,邪热炽盛,肺金受灼,腑脏或亦有损,此乃数症交攻,命悬一线。”

  俞知非语速加快,带着医者的紧迫。“请恕俞某僭越,需即刻详查伤处,观其创口、血肿、热势深浅,并请将先前所有诊籍、用药详单,尤其是先前医师之判词,尽数取来,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是是,我去办我立马去。”阿万那是是是的音未落,人已像支离弦的箭,嗖地窜出了病房门,脚步声在冰冷的长廊里慌乱地敲打着死寂。

  俞知非查看了所有的诊籍和用药详单后,试图从字缝里抠出一线生机。他又询问了每一个换班的护士,了解她们在平日护理里遇到的任何能对病情有帮助的蛛丝马迹,又和负责苏锦歆的医生数次交流。

  一天一夜后,俞知非决定动手术。

  阿万跟在俞知非身后,几乎是小跑。

  俞知非步履如风,边走边急速地翻阅着最上面那份主治医师汉斯·穆勒博士签署的最终诊断报告,那些冰冷的德文术语刺入眼帘:Prognose infaust (预后无望)。

  刚走到手术室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汉斯·穆勒医生,金丝眼镜后的蓝灰色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浓浓的不信任,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国人。

  “俞医生?”汉斯医生的德语口音很重,他怕俞听不懂,中途还切换了英文和中文,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阿万先生说,您执意要进行手术?这太鲁莽了,你有任何文明国家认可的行医执照吗?尤其是外科手术资质?”

  汉斯医生摊开手。“这太冒险了,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俞知非没有丝毫迟疑,他早就准备好了。

  “汉斯医生。”俞知非的英语流利精准,带着哥大训练出的清晰口音,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这是我的证件,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医学博士学位证书,以及纽约州签发的医师执照。外科手术,是我的专研领域之一。”文件纸张挺括,印鉴清晰,在灯下泛着不容置疑的光泽。

  汉斯医生接过,仔细审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掠过一丝惊讶,但旋即被更深的固执取代。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却充满了职业性的悲观理性劝阻:“俞医生,我承认您的学术背景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我必须要说。这个病例,我们已经进行了三次会诊。hochgradig infauste Prognose (预后极度凶险),大出血、不可控的颅内高压、广泛颅内血肿,每一项都是致命的。在这种状态下进行开颅和可能的胸腔探查,手术绝对无法进行。死亡率超过85%。这已经不是冒险,这简直是在加速她的死亡。听我说,你不需要为了丰厚报酬做这个一定失败,让病人更痛的事,这不道德。”

  俞知非听着这看似理性、实则充满了放弃意味的忠告,一股怒火混合着医者的尊严在胸中翻腾。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烈焰灼烧,死死攫住汉斯医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质问,用英语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向对方:“不道德?那么请您告诉我,你穿上这身白袍,在医学院庄严宣誓时,发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您还记得吗?那誓词的第一句是什么?”

  这声质问,如同惊雷,在寂静的走廊炸响。

  汉斯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拷问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那职业性的冷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蓝灰色的眼睛瞪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被冒犯的尊严,用德语高声背诵起来:“Ich schwöre bei Apollon dem Arzt und Asklepios und Hygieia und Panakeia und allen Göttern und Göttinnen (我谨以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许癸厄亚、帕那刻亚及诸神起誓)……Ich werde mein Urteil zum Wohle der Kranken einsetzen (我将运用我的判断力以利病患)……Ich werde alles Schädliche von ihnen fernhalten…(我将远避一切害人之举)……”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你记得!”俞知非厉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火焰,英语的每一个音节都像鞭子抽打过去。“

  “你清清楚楚地记得,尽一切能力维护生命!可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情况是凶险,是九死一生。但以你这顶尖的判断力,对那位心跳未停、呼吸尚存、远未至生命尽头的小姑娘而言,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放弃所有积极救治,只用磺胺被动拖延?让她在昏迷中痛苦煎熬,直到断气?”

  俞知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却字字如投枪,直刺要害:“为医者,面对凶险之症,不思穷尽一切手段,拼死一搏以求那万一之生机,反倒轻言放弃。你们披着预后无望的皮,实施精神上的遗弃!用85%的死亡率掐灭生机,你们的保守治疗是裹着白大褂进行的缓慢谋杀!你们甚至不敢拿起手术刀去争取那15%的生机,就因为害怕那85%的失败会玷污你们完美的医学生涯,你们这是对希波克拉底誓言最无耻的背叛!”

  汉斯医生脸上青红交加,嘴唇哆嗦着,中文词穷,只剩下干瘪的德语词汇在徒劳挣扎。“风险……出事……”

  “风险?躺在那里等待死亡本身难道不是最大的风险?医者的天职,就是在绝境为那万一的可能奋战至最后一息。这才是运用判断力以利病患的真义!如果你们已经丧失了拿起柳叶刀,向死神宣战的勇气与信念,那就……风险,我担!责任,我负!后果,我承!”

  俞知非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医者对生命最执着的坚韧不拔。“在死亡判决书上签字,看着她一点点体面地死去,才是最大的疯狂和毫无意义。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她的身体还没有放弃,医生就没有资格先放弃。这才是我理解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僵立当场的汉斯医生,猛地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护士长沉声喝道,声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我刚才说的术前准备,立刻,马上。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进手术室。

  “疯了,他就是个疯子!你们会后悔的!”汉斯气极了。

  “他这个时候说什么鸟语?”锦生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发癫的医生。

  “你们被骗了,颅内与胸腔损伤,没人能同时撑下两台手术!”汉斯医生气急败坏地转向患者家属,切换中文试图挽回局面。

  锦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都断定我妹妹活不成了,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早看你不顺眼了,治不好就滚,别在这儿唧唧歪歪碍眼。”

  “你们会后悔的!”汉斯医生怒气冲冲地走了。

  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德国医生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此时才悠悠开口:“显然,他气得失了态,没看见我。家属们放心,俞医生只负责最危险的部分,胸腔那是我的领域。再会。”说罢,他满面春风地走进了手术室。

  “我真烦这些人讲鸟语,你听得懂吗?”锦生问旁边的阿万。

  阿万摇摇头。

  “你也进去,看看他怎么救的。”锦生道。

  阿万点点头。

  “苏先生,你们确定了吗?”护士长攥着术前风险单,神色谨慎地上前询问。

  锦生眼神冰冷,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仿佛刚才的闹剧只是苍蝇嗡鸣。他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苏锦亭上前一步,在风险单上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力透纸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护士长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迅速指挥助手完成最后的术前核查与器械清点。

  门内,是炼狱,亦是战场。

  俞知非身着蒸煮灭菌过的粗棉布手术衣,口罩紧覆,只余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露在外面,死死锁住手术台上那被层层白纱裹挟的脆弱头颅。

  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冷地黏附在脊背上。

  他双手浸泡在盛着高浓度医用酒精的白瓷盆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大脑,强行压下翻涌的疲惫,将精神绷成一根弦,沉入绝对专注的状态。护士长站在左侧,德国护士汉娜守在右侧,她来华两年,已能听懂些许中文,此刻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学徒阿万则面无人色地瑟缩在角落阴影里,恨不能化为无形。

  “可以开始,病人剃发消毒完毕,器械、人员都消毒灭菌。”护士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维持麻醉深度。”俞知非的声音透过口罩,沉闷而冰冷。

  汉娜立刻执行手术指令。

  待麻醉效果稳定,俞知非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柳叶刀,沿着苏锦歆右侧额颞顶,以精准的弧形切口划过皮肤。锋刃起落间,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他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帽状腱膜,再以止血钳分离颞肌,缓缓向下方牵开,直到颅骨完整暴露在眼前。

  时间,在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牵拉中悄然流逝。

  “骨钻。”俞知非的声音低沉平稳,目光如尺,精准丈量着即将钻孔的位置。

  汉娜立刻将一柄黄铜手摇颅骨钻递入他手中,这是医馆最顶尖的德制器械,手柄磨得发亮,钻头闪着冷硬的金属光。俞知非左手稳稳按住患者头部,右手紧握手摇钻柄,钻头尖端稳稳抵在预定的额骨点位,手腕缓缓发力,匀速摇动转柄。

  刺耳的金属摩擦骨质的锐响在手术室里回荡,钻心刺骨,阿万在角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第一个骨孔穿透时,汇聚成珠的汗水沿着俞知非紧绷的太阳穴向下滑,顺着下颌线滴落。

  护士长屏住呼吸,连胸腔起伏都近乎消失,她动作精准地拭去汗珠,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生怕哪怕一丝扰动,都会干扰俞知非手上的稳定。

  “线锯。”俞知非放下骨钻,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汉娜迅速递上细长坚韧的线锯与导引器。这是开颅的关键工具,形似细钢丝,两端系着木柄,脆弱却锋利。

  俞知非小心翼翼地将线锯导引器穿过相邻骨孔,再将线锯套入导引器的钩槽。他双手各执线锯一端的木柄,身体微微后倾,手臂稳定地做着拉锯动作,力道均匀得如同标尺。他全神贯注,既要保证锯开的骨窗大小恰好约8×10厘米,又要死死盯着线锯轨迹,防止其失控损伤下方脆弱的硬脑膜。

  骨瓣锯开后,他再取骨膜剥离器,极其小心地分离骨瓣内板与下方坚韧的硬脑膜之间的粘连,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如同抚摸蝴蝶翅膀,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戳破脑膜。分离完毕,他轻轻取下这块关乎生死的骨瓣,递给护士长,后者立刻将其放入铺着消毒纱布的木盘里,妥善保存。

  仅此开颅取骨瓣一步,便耗去了漫长的一个时辰。俞知非执刀握锯的手,竟无一丝颤抖。护士长与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满是震撼与敬畏。这般定力,便是医院里最资深的医生也未必能及。

  为避免损伤皮层血管,俞知非以弧形切口切开硬脑膜,一股暗红色的血肿瞬间涌出,他瞳孔微缩,右侧硬膜下积血甚多,脑组织明显肿胀、向外膨出,脑搏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凶险,比预想中更甚。俞知非心中喟叹,却不敢有半分停顿。他屏住呼吸,开始如履薄冰般清除这致命的血肿:吸引器小心吸除液态淤血,刮匙轻柔剥离粘连的凝血块,每一次器械探入、每一次吸引管靠近,都慎之又慎,竭力避免对那肿胀脆弱、失去正常弹性的脑组织造成哪怕最微小的损伤。同时,目光扫过旁边简陋的袖带式血压计读数。

  一旁观摩的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医生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专业角度的严峻:“行右侧额颞顶去骨瓣减压术,这就是一场豪赌,我做不到。”

  汉娜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俞医生,体温在升一点点!呼吸频率不对!”

  一股混杂着巨大疲惫与焦灼的情绪,如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俞知非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锁住手术台上的人,沉声道:“输血,慢些。”

  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他取出一片经严格消毒处理的自体筋膜,将其修剪合适后,覆盖在硬脑膜切开后形成的缺损处。他使用最细的黑色丝线,以极其精细的间断缝合方式,一针一线地将筋膜补片边缘与周围正常的硬脑膜严密缝合在一起。每一针针距均匀,结扎牢靠,力求滴水不漏,最大程度降低术后脑脊液渗漏的风险。随后,他在颞肌下方妥善放置一根细橡胶引流管,外接一个玻璃引流袋,再逐层缝合被切开的颞肌、帽状腱膜、皮下组织及皮肤。每一层缝合都关乎愈合与感染风险,容不得半分马虎。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线打结,护士长用消毒纱布妥善包扎好头部切口时,这场与死神的抢夺战,才算是完成了一半。

  俞知非缓缓直起已近僵硬的腰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汗水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浸透了下巴的纱布,指尖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得惊人。

  他喘息着:“银针。”

  护士长递过去,但内心对银针有些疑惑。

  俞知非捏起银针,精准刺入患者百会、人中、涌泉三穴,捻转提插间,手法娴熟利落。这般中西医结合的手段,这般敢在术后即刻施针的凶猛做法,让护士长和汉娜都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护士长望向监测仪,那代表心跳的绿线依旧微弱。

  汉娜也缓过神,检查完患者呼吸与面色,如释重负道:“暂时是稳定的。”她们望着俞知非的背影,竟生出一种错觉。此人不是救死扶伤的医者,倒像是与死神对赌的魔鬼。若不是家属签了手术风险书,若不是职业操守束缚,她们恐怕早已冲出门外。

  手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前方,感染、衰竭、并发症,依旧是环伺的群狼,虎视眈眈。

  这时,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医生上前一步:“My turn, Yu(该我了,俞)。”

  然后,他手持一柄黄铜质地的胸腔穿刺针,针管粗钝无刻度,仅以术前用竹尺量好的标记线定位深度。

  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看向俞知非道:“Hold her shoulder. Absolutely still..(按住她的肩,不能动。)”

  俞知非立刻俯身,用尽全力按住手术台上人的左肩与胸廓,护士长则手持纱布,随时准备擦拭溢出的积液。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眼神专注,指尖感受着针身的反馈,将针沿肋骨上缘缓缓刺入,逐层探过皮肤、肌层,力道轻缓却坚定,生怕戳破本就因肺炎受损的肺叶。

  忽有细微的噗声响起,少量淡红色血性气体裹挟着浑浊的积液自针尾溢出,沾湿了粗棉布,那积液里还混着些许白色痰沫,显是肺炎引发的炎性渗出。德国医生眸色一沉,低声道:“OK。”

  他示意护士长递来橡胶引流管,将管子沿穿刺针通道缓缓送入胸腔,凭经验送入约三寸便停手,取粗棉线穿过引流管管壁的小孔,在胸壁皮肤处打结固定,线尾再涂抹上医用火棉胶,反复按压片刻,确保管子不会滑脱。

  引流管另一端接入一个玻璃水封瓶,瓶内盛着半瓶煮沸过的凉开水,他将管端没入水中一寸许,形成水封。接好的瞬间,淡红色血性液体混着细小气泡,顺着橡胶管缓缓流入瓶中,点滴不止,约一盏茶功夫,引流液便积了小半碗。

  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俯身贴近患者口鼻,感受其呼吸节律,见原本浅促微弱的呼吸渐趋平稳,胸廓起伏幅度增大,口唇处的发绀之色明显褪去,鼻翼煽动也舒缓了许多,不由得笑了:“很好,肺叶舒展开了。”

  俞知非靠在冰冷的器械台边,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角落的阿万,声音沙哑却清晰:“川贝三钱、杏仁二钱、生甘草一钱,熬成汤药,若是明日她仍高热,便少量多次喂她服下,能润肺化痰、退热。”

  阿万连忙点头,攥着纱布的手紧了紧,低声应道:“我记住了,俞医生。”

  俞知非这才脱力般后退半步,后背重重靠在器械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疲惫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手术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依旧燃着不灭的光。

  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走到他身边,脱下沾血的手套,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的光芒,说道:

  “Yu, you should be proud。(俞,你应该感到骄傲。)”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拍了拍俞知非汗湿的肩膀,语气带着同行相惜的真诚。“If Hans were here…… never!Too timid by half。(如果汉斯在这儿……绝对不可能,他太胆小了。)

  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与对俞知非胆识的赞叹。“Last time, with the lung issue… I could have intervened if he hadn't been such a coward.”(上次处理肺部问题…要不是汉斯那胆小鬼畏首畏尾,我本可以做的。)But you… you’re the kind of partner surgeons pray for. Truly.(但是你…和你搭档,是外科医生梦寐以求的伙伴。真的。)”

  俞知非望向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医生,布满血丝的眼中交织着深重的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用英语说道。“Thank you for your trust… making this surgery possible. It was an honor to work alongside you(多谢你的信任,让这台手术得以进行。很荣幸与你搭档。)”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手术台上的脆弱身躯,语气沉凝下来。“Only… Dr. Hans’s prognosis, the risks he cited… they still weigh heavily on my mind。I pray she pulls through。(只是…汉斯博士推断的预后,他提到的那些风险…仍是我心头的重担。希望她能挺过来。)”

  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闻言,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笃定光芒。他走到俞知非身边,也望向手术台上的人,嘴角扬起一个轻松而充满信心的弧度,用流利的德语腔英文说道:“oh,你要相信这个孩子,她是个奇迹。正常人,是撑不到今天的。”

  说罢,安德烈亚斯・海因里希低笑一声,眼底的笃定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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