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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角初醒登民国 一

百年局 长生风骨 7546 2024-11-13 04:24

  凛冽的朔风打着旋儿,卷过京城连片儿的青灰瓦檐和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杈,发出阵阵尖利的呜咽,活像谁家在暗夜里扯着嗓子哭丧,听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儿。

  就在这年景不太平的当口,两桩奇案如投石入水,砸进了北京城,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连街边儿遛鸟儿的老爷子都压低了声儿嘀咕一声邪性。

  头一桩,沪上惊雷,金枝折戟!

  谢家那只金丝雀儿折了翅,外嫁女谢如云横死异乡。

  消息传回来,谢家全族一片缟素。

  谢家赴沪上亲办丧事,非但不允女儿与亡夫合葬,反倒执意要将灵柩迎回本家祖坟。这惊世骇俗之举,顷刻间成了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茶馆里,烟气儿、汗味儿混着高末儿的涩香,氤氲不散。

  说书先生吊着嗓子,啪地一声脆响,压下满堂嗡嗡的私语:“列位爷台,您猜怎么着?那谢家行事,真真儿是霹雳手段!竟派了足足十三位黑衣太保,个顶个儿彪悍如虎,皂靴裹腿,腰挎盒子炮,跟闯紫禁城似的,直挺挺就冲进了沈家那素幡招摇的灵堂!好家伙!那阵仗!那沈府上下,从当家的老太爷到下头的使唤丫头,愣是屁都没敢放一个!眼睁睁看着人家把自家少奶奶抬走了!列位!您说,这里头埋着的官司,怕是三寸厚的卷宗也写不尽,九曲回肠也道不明呐!指不定啊,就牵扯着什么泼天的富贵、血海的深仇!”

  话音未落,堂下已是嘶声一片。

  “我的天爷,沈家真就忍了?这脸面可丢到黄浦江去了。”一茶客捧着盖碗,眼珠子瞪得老大。

  “忍?不忍能咋地?你没听他说,腰里都别着喷子呢。”旁边人呲着牙花子。

  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山羊胡,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低声对同伴叹道:“唉,事出反常必为妖。谢家如此不顾体统,硬要迎回尸骨……怕是那沪上沈家,也是浑水一片,深不见底啊。”

  第二桩更是骇人听闻,素有混世魔女之称的苏家四小姐苏锦歆,竟在自家地界儿上,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肉票。

  这苏家小祖宗本是平日横着走的主儿,栽在了更狠的茬子手里,一纸朱砂写就的匿名信笺,如同索命的阎王帖,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气,啪地一声,被一支袖箭钉在了苏府的朱漆大门上,信上字迹狰狞:“欲保活命,备足黄金万根。三日之后子时,城外十里坡交割。若敢报官?立送黄泉路!”

  苏家上下如遭雷击,纵然是累世的勋贵,万根金条也是伤筋动骨。东挪西凑,典当变卖,几乎搬空了半个库房,终于在第三日凑齐了数额。

  子夜时分,阴风怒号。苏家心腹家丁按贼人所言,将十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置于荒凉破败、狐哭鬼嚎的乱葬岗。寒风卷着纸钱灰,更添几分森然。岂料,直至天色泛白,钱箱子不翼而飞,而苏家四小姐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到底还是惊动了官府。

  谁都知道,在这袁大总统坐镇的京城,在这新旧交替、龙蛇混杂的年月,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远非几路寻常的胡子那么简单。

  1913年冬,北平,集贤居茶馆

  说书先生醒木又是啪地一声,如惊堂雷震:“列位,您道那位素日里天王老子也管不得的苏家姑奶奶,如今是身归何处?是吉人天相还是在劫难逃?”

  满堂茶客屏息凝神,脖子伸得老长。说书先生却卖起关子,声音陡然压低,几如耳语:“就在五天前头,有个进山打猎的莽汉,魂不附体地奔到警察署报案。说是前夜在山坳里,听得女子凄凄惨惨戚戚的呼救声,那动静儿,惨绝,时断时续,像被掐着脖子的猫,又像厉鬼在嚎,听得人毛骨悚然。这汉子也算有点子浑劲儿,抄起火把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声摸去……”

  说书人突然顿住,茶客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家伙!”说书人陡然拔高调门,声震屋瓦。“那汉子火把往上一举,往上一看,我的天爷老祖宗啊,只见一棵足有十丈高、两人合抱的老油松那横生的树杈子上,竟直挺挺挂着个血人儿!摇摇欲坠,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啊!”

  说着把醒木往案上重重一磕。“待猎户战战兢兢将人救下,探得鼻息已是气若游丝,那身上金线银丝的锦绣衣裳,早被树枝刮成了破布烂缕,底下皮肉更是皮开肉绽,”

  说书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指节在桌上轻敲,声音复又阴冷:“最最骇人听闻的是……那脖颈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紫痕。吓得猎户连夜套了牛车,铺了层干草,把那血人儿往上一扔,吱吱呀呀,跟送瘟神似的,一路颠簸着就往警察署送。”

  座中听客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忽听啪一声脆响,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怒发冲冠,拍案而起,震得碗碟乱跳。“真撕了票?这帮天杀的,简直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还有半点人性没有?该剐!该点天灯!”

  旁边一位老者连连摇头,叹息道:“银子都到手了还要害命,这般赶尽杀绝的歹毒心肠,就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将来这孽债,怕是要落在自家儿孙的脑门儿上?”

  说书人重重一叹,满是悲悯:“苏家众人见到这混世魔女时,人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浑身上下,没一寸好肉。鞭痕交错如蛛网,烙铁印子焦黑可怖,新伤叠着旧创,脓血混着痂皮,十指纤纤,十个指甲盖竟被生生拔了个精光,叫人看了直揪心窝子。”

  说书人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沉重:“可列位,这竟还不是最过火的……”

  “这还不过火?简直是豺狼虎豹,禽兽行径!”

  有人忍不住嚷道:“是啊,苏家那小祖宗……四小姐,虽说性子是骄纵了些,可那模样,谁不夸一声粉雕玉琢,仙女儿投胎。难不成那起子丧心病狂的畜生,连、连这也不放过……”

  这人话没说完,意思却已不堪。

  话音未落,邻座一位中年汉子哐当一声将茶盏重重撂在桌上,震得碟中瓜子乱跳,他横眉怒目,厉声斥道:“呔!老不修!闭上你的腌臜嘴!这般惨绝人寰的事,也敢口出污言秽语?忒不积德!”

  说书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这位说到点上了,那四小姐…生就一副仙童玉女般的好模样,是出了名的。可惜了,不过十岁年纪……”

  他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一刀自左眉梢,斜斜向下,生生豁开皮肉,直划到嘴角。另一刀更狠,横贯鼻梁,生生将如花容颜……”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满堂倒抽冷气之声。

  角落里,有人压低嗓子窃窃私语:“往后半辈子……顶着这张脸可怎么活?……将来议亲时……”

  “嗐,还议什么亲?”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凉薄。“人家早跟谢家的公子谢天白订了娃娃亲,你该操心谢爷,姑奶奶在沪上出了那档子糟心事,尸骨未寒,这没过门的小媳妇儿又……”

  那人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调子,“依我看呐,怕不是他们苏谢两家祖坟的风水……真冲撞了什么了不得的凶煞?这才祸不单行,接连……”

  “够了!”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苏家三少爷苏锦安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双目喷火,环视全场:“我苏家的姑娘,生死祸福,自有苏家门楣担着。用不着你们这些不相干的闲人,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苏家养得起她一辈子,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一样不少!往后前程,更轮不到外人来嚼半句闲言碎语,再敢妄议一个字,我让人撕烂你们的嘴!”

  苏锦安本是心中郁结如铅块,憋闷得快要炸开,才想出来透口气,寻个角落图个清静。谁承想,竟一头扎进了这腌臜污秽之地,灌了满耳朵自家妹妹那字字泣血、惨绝人寰的遭遇。更可恨的是,还伴着这些下作胚子的腌臜闲话。尤其听到那句祖坟风水,更是气得他七窍生烟!

  这何止是往他心头的烈火油锅里泼滚油?这简直就是拿烧红的铁钎,在他心尖上狠狠捅了个对穿。

  这破茶馆,仗着背后杵着个李家,就敢如此蹬鼻子上脸,编排他们苏谢两家的事情。这是笃定苏家如今焦头烂额、谢家远在沪上分身乏术,就敢如此作践?

  苏锦安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刚才嚼舌根的那几桌,那几人顿时如被掐了脖子的鹌鹑,缩头缩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强压下立刻掀了这破茶馆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掌柜的呢?给爷滚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堆着满脸假笑,快步小跑过来,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哎哟喂,我的苏小三爷,小三爷哎!您老今儿驾临,真是小号蓬荜生辉,祖坟冒了五彩祥云啊。”

  掌柜的一眼就看出这位爷是真动了肝火,心里暗骂那说书的找死。“底下人眼皮子浅,灌了几口猫尿就满嘴喷粪,污了您的清听,该打!该往死里打!您千万息雷霆之怒,气坏了金贵的身体不值当。”

  掌柜的喘了口气,声音拔得又尖又亮,对着满堂茶客喊道:“今儿个,在座各位爷台的茶钱、点心钱,甭管多少,统统算在我小老儿账上。全当给小三爷、给各位爷压惊败火。”

  苏锦安纹丝不动,下颌微抬,目光如淬了寒泉的匕首,冷冷钉在掌柜汗涔涔的胖脸上。那目光刺得掌柜的脸上那层厚厚的假笑瞬间僵住。

  随即,苏锦安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的笑。笑声短促、干涩,半分暖意也无,笑得掌柜的浑身汗毛倒竖,后脊梁沟儿直冒凉气,愣是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好。

  笑完了,苏三少爷道:“我很穷吗?”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的嘲弄锐利如针,“我缺你这三瓜俩枣的茶钱?我妹子遭了天大的罪,人还在阎王殿的门槛儿上打晃儿,生死未卜,这剜心割肉的惨事倒成了你们这茶馆里嚼蛆的雅兴?好一个蓬荜生辉,真真是蓬荜生辉啊!李守业的买卖,门槛儿是高!高到能把我苏家的脸、谢家的面,当粪道里的烂泥,由着你们随意践踏了?他李守业抱上了军政执法处,就真当自己个人物了?”

  这话狠辣刁钻,不仅撕破脸皮,更将矛头直指李家背后的靠山。

  堂内死寂,

  茶客们一个个僵在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那耳朵尖却支棱得比兔子还灵,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在苏锦安和掌柜身上。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苏家姑娘惨状、谢家姑奶奶横死沪上的晦气事儿,听了个全须全尾。

  这眼巴前儿看似是说书惹出来的事,但这茶楼背靠李家。这苏李两家千载难逢的热闹,不看白不看,看了不白看,这可比听书过瘾多了!

  掌柜的额角那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渗进后脖领子里,冰凉一片。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都带了哭腔:

  “哎哟我的活祖宗,您这话……您这话可真是把小的架在油锅上煎、丢进磨眼里碾啊。折煞死我,也担待不起呀!您就是借我八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动编排苏、谢两府贵人们的心思啊!千错万错,都赖这没王法、嘴上缺了八辈子德的混账,回头我非活撕了他那张破嘴,蘸着盐水给他缝上不可。您消消气,消消气。”

  掌柜的边说边作势狠抽自己嘴巴,啪啪作响,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苏锦安嫌恶地收回目光,如同拂去一粒灰尘。他最后扫视了一圈那些噤若寒蝉的茶客,从牙缝里蹦出最后一句:“再让我听见半句不干不净的闲话,甭管是李家还是张家,还是市执法处在背后撑腰……这茶馆,我让它关张!”

  说罢,他再不多言半句,头也不回地直冲茶馆大门。厚重的蓝布棉门帘被他唰啦一声粗暴地甩开,又沉重地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留下一片死寂和满堂惊魂未定的脸。

  掌柜用袖子胡乱抹着汗,湿透的后背冰凉刺骨。看着晃动的门帘,脸上谄笑褪尽,只剩死灰般的阴沉。他低声对旁边的心腹伙计吩咐:“去,抄近道儿,赶紧给少东家递个话儿……苏家这少爷,今儿是真来炸了庙了,让他千万千万别再去捅苏家那个马蜂窝,更别拿执法处的牌子去晃悠。苏家是前清的凤凰,落了毛也比草鸡强,快滚!”

  伙计应了一声,猫腰钻进后厨。

  掌柜的看着鸦雀无声的茶堂,清了清嗓子,勉强挤出点笑容:“列位,列位,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一点小误会,扰了各位的雅兴。今儿的茶钱,点心钱,统统小店请了。大家伙儿要不听听别的……”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谁还有心思喝茶?一个个端着茶碗的手都僵在半空,只觉得这滚烫的茶水,烫手极了。

  掌柜的转向台上,对着那还惊魂未定的说书先生道:“先生,赶紧的,捡您最拿手的,给列位爷开讲!要热闹的!提气的!压得住场子的!”

  台上的说书先生咽了口唾沫,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啪!

  醒木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远不如之前那般洪亮清脆,倒像块湿木头砸在案板上。

  “上回书说到,十八路诸侯…会盟酸枣…讨董贼…先锋孙文台,出师不利,折戟……华雄……骁勇……面如活蟹,须似钢针……连斩上将……”

  堂上说着三国,稀稀拉拉的叫好声试图驱散压抑。

  然而,茶烟氤氲之下,暗流如毒蛇潜行。

  靠窗那桌,一个穿着藏青布褂的精瘦汉子,慢悠悠端起盖碗,滋溜儿呷尽了最后一口茶汤,起身离开。

  斜对角柱子旁坐着的两人,都是商户打扮,手里摆弄着手里一对油亮的核桃。几乎是同时,也起身离座。

  左手边那一桌,西装革履的金丝眼镜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沉稳走向门口。

  眼风交错,一瞬即逝。无言语,无表情,只有心照不宣的洞悉与冰冷的玩味。四人如鬼魅分流,汇入门帘外的风雪。

  门帘落下,寒气卷入。

  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悄然离去的背影,更无人知晓那短暂交汇的眼神里,究竟藏着怎样一番心思。只有那掌柜,在瞥见的瞬间,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招呼着跑堂给客人们续水添茶。仿佛那离去的几人,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散场茶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茶馆斜对面,一座门脸气派的绸缎铺子二楼,一扇不起眼的支摘窗虚掩着,只留一线缝隙。窗后,两双眼睛透过那狭窄的视界,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茶馆门口的风吹草动。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楼下,苏锦安裹着怒火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那几道尾巴自茶馆鱼贯而出,迅疾无声地分头没入风雪,方向直指苏锦安。

  绸缎铺子的裁缝周业,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难掩惊叹与佩服。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阴影里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低声道:“二少爷,您这招守株待兔,真真是高。起码得有三路神仙,眼珠子都黏在小三爷身上。您瞧那打头出来的,穿藏青布褂、精瘦得像根竹签儿那位,眼神刁钻,一看就是地面上的串子。后头跟着那俩商户打扮的,是吃洋务饭的。穿洋装那路,落脚点摸清了,在六国饭店住着,看着人模狗样,但透着股子阴劲儿,走路的姿势像是从军的。这三拨人,没一个善茬。”

  苏锦亭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微微前倾,透过窗缝,精准地捕捉着楼下每一道消失的身影。他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青白的烟雾缭绕上升,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良久,他才从鼻子里淡淡哼出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岂止三方?这潭浑水,比你眼见的要深千尺,浑万丈。”他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飘落。“绑票、撕票、毁容…步步狠绝,招招诛心,不留半分余地。这绝非图财,是诛心。”

  苏锦亭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青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茶馆里那几双贼眼,是明晃晃的桩子。门外风雪里候着的,才是要命的暗索。老三连着在城里晃了一个星期的火,总算是把池底的淤泥全给搅起来了。让你的人,像影子一样缀上去。咬住,死死咬住,但绝不准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几个明桩,最后都钉进哪个窟窿眼儿里,背后连着哪尊真神。”

  周业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那暗索呢?”

  “盯。”苏锦亭只吐出一个单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至于这破茶馆?”苏锦亭缓缓吸了一口烟,青白的烟雾从薄唇间逸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大栅栏边上的一只秋虫,仗着几分市井热闹聒噪几声。掌柜姓王?还是姓李?不过是个在前清步军统领衙门刷下来的老卒油子,靠着钻营拍马、借了阎王债才盘下这烂摊子。他没那份搅动风云的斤两,更没那份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狗胆,做这算计苏谢两家的死局。”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烬屑簌簌落下,飘散在地上。“李家……李守业这土鳖,靠着直隶老家强买硬夺那些失了主的旗产发了横财,又腆着脸巴结上军政执法处某个小人物,把持了崇文门税关几条见不得光的洋货孝敬路子,这才抖了起来。动静是不小,爪子也伸得够长,灯市口、鲜鱼口都插上了李记的破幌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充满了源自世家底蕴的绝对蔑视:“但,若说他们是敢在苏家头上动土、设下这绑票毁容绝户计的主谋?”

  苏锦亭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太抬举这帮泥腿子乍富、沐猴而冠的货色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就凭他们那点靠喝兵血、刮地皮攒下的浮财,还有那在袁宫保眼皮子底下做贼心虚、连放个响屁都怕惊了天的鼠胆?他们的贱骨头,还撑不起这么大的祸心。李家,就是个被黑手推出来挡刀或试探的,一匹随时可以宰了吃肉的替罪羊,绝非能在这盘大棋上落子的执棋人。”

  周业在一旁屏息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脊椎骨都凉透了。“二少爷洞若观火,那咱们……”

  苏锦亭碾灭烟蒂,火星在窗台焦黑一片。“盯死茶馆掌柜和李家,他们的每一笔烂账、脏钱、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给我掘地三尺,翻个底儿朝天,一笔都别落下。”

  这时候,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业的心腹伙计阿四,气喘吁吁地带着一身寒气撞进门,脸色煞白,对着周业和二少爷气音嘶嘶:“周头儿,二少爷,刚接到德国医院的信,小姐她……那群洋大夫会诊后说,最要命的是颅骨里的淤血肿块和肺腑间的凶险,虽然用了最好的磺胺……但怕是……熬不过去了。”

  窗外呼啸的朔风卷着雪片,狠狠扑打在窗棂上。

  几息死寂后,苏锦亭道:“周业。”

  “在。”周业一个激灵,挺直腰杆。

  “备车,去德国医院。”苏锦亭顿了顿,补充道:“让老三也过去,守着小姐最后一程。”

  “是,二少爷。”周业立刻转身去安排。

  风雪呼啸的街道上,一辆西洋黑色轿车碾过积雪,朝着德国医院疾驰而去。车厢内,苏锦亭闭目靠在座椅上,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羊脂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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