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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主角初醒登民国 七

百年局 长生风骨 4066 2024-11-13 04:24

  病房里

  苏锦亭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妹妹安置在病床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捻平被角细微的褶皱。“前日在碧溪斋见着件新鲜玩意儿,德国来的方匣相机,鎏金的钮子衬着乌黑的木壳儿,瞧着就精巧。”

  他一边说着,一边敏锐地观察着妹妹的反应。苏锦歆的眼神依旧空洞,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翳。他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已嘱咐掌柜,用上好的紫檀木刻个匣子装着,再请老匠人用银丝细细錾上你的闺名。算算日子,横竖不过七八日光景,便能取来给你把玩解闷。”

  “知道了。”苏锦歆依旧没精打采。

  苏锦亭见她接答,道:“倒是你常摆弄的那台柯达布朗尼……这些日子,倒似人间蒸发了?”

  一直安静站在床尾的苏锦安闻言,也努力回想起来,接口道:“是啊二哥,我也好久没看见了。上回见着……还是开学那会儿?四妹妹端着相机可开心了,追着蝴蝶拍。二哥,等四妹妹身体养好了,开春暖和时,咱们再带她出去踏青赏花可好?这医院里药气熏人,白惨惨的,到底不是养病的好去处。”

  经锦安这么一说,苏锦亭的思绪被带回了更久远的时光。

  宣统三年,那个风雨如晦的年头。他记得府中上下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尤其当各地起义、广州兵变的消息登报后,长兄苏锦平的电报便彻底断了音讯。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沉默地摘下顶戴花翎,递上辞呈。母亲更是严令阖府闭门落栓,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

  又过了月余,父亲将家中田契、账簿、产业钥匙尽数交到他手中,只简单交代了一句要去岭南祭祖,便携着三弟、四妹匆匆南下,待得他们风尘仆仆归来时,身侧却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厉害,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旧袍里,袖口早已磨得油亮反光。他始终低垂着头,沉默得如同影子。唯独四妹递茶时,他骤然抬眼,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然而,最令人心悬的,是大哥苏锦平,依旧杳无音信。

  “这是锦生,岭南本家的独苗。”父亲疲惫地掸着长衫上沾满的尘土,声音里是长途跋涉的沉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爹娘染了时疫,双双去了。我与族中几位长辈商议过,往后,便由我来抚养。”

  ————

  眼前这张布满可怖疤痕、眼神空洞的小脸,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骑在他肩头,挥舞着粉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嚷着“驾!驾!骑大马!”的娇憨模样?时光无情,弹指光阴,竟已物是人非至此。

  锦安还在说着踏青赏花的计划,试图驱散病房里的阴霾。

  “姑娘,用盏热茶罢,暖暖身子。”丫鬟淮花捧着天青釉色的瓷盏,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

  苏锦歆机械地接过茶盏,仰起脖子便大口灌下。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病房里异常清晰,茶水顺着她细瘦的脖颈流下,洇湿了衣襟。然而,她的眼前,却无法控制地、一遍遍闪现着月光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着温顺笑意的杏眼,是如何一点点失去神采,却依然死死地箍住她。

  明明只朝夕相伴了十五日……心口却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剧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疯狂撕扯着五脏六腑。

  “慢些喝,当心呛着。”苏锦亭抽出素白帕子,指尖刚触及妹妹下颌……

  “呕……”苏锦歆猛地俯身,方才灌下去的茶汤混合着刺目的血丝,一股脑全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剧烈的呕吐让她瘦小的身体痉挛般颤抖。

  苏锦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在妹妹剧烈起伏的背上轻拍了几下,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吐出来便好了……吐干净了,会舒坦些。”

  苏锦歆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不远处的妆台,那面光亮的铜镜里,清晰地映照出一张脸。眉骨至嘴角斜斜劈下的蜈蚣疤,鼻梁上横亘的扭曲肉棱,交错盘踞在那张本该稚嫩的脸上,狰狞可怖,如同鬼魅。

  比起方才那场九死一生的刺杀,这张镜子里的脸,更让她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为什么……这张脸……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荒谬的、无法理解的现实,比任何刀锋都更让她恐惧!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抬起那只包裹着纱布、指端嫩肉暴露蠕动的残手,想摸自己的脸……

  然而,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和毁灭欲轰然爆发。

  她用尽力气,将手中紧握的茶盏,狠狠砸向那面镜子。

  “铮——”一声清越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镜面应声绽开无数道放射状的裂痕,如同巨大的蛛网,瞬间将那张可怖的脸割裂成无数扭曲的碎片,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飞溅。

  病房内死寂一片。

  “以后房间里不要放镜子。”苏锦安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妹妹脸上那两道狰狞的疤痕,又扫过地上碎裂的镜片,嗓音沉钝得如同从生铁中硬生生碾磨出来。

  淮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三少爷。”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渍。

  坐在床边,近距离看着妹妹的苏锦亭自然将妹妹眼里突然迸发出的暴虐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手,指节用力抵在隐隐作痛的眉心,重重揉按了几下。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深重的无措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你放心,歆儿。哥哥定会寻遍天下名医,访尽四海奇方。便是踏破铁鞋,掘地三尺,也定要治好你的脸。”

  一旁的苏锦安试图开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俞医生说你近半个月来,听见点风吹草动的声响,就往床底下钻,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着一层血红色。歆丫头……你别把这些事都往心里去,那些护着你的人,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去送死?”苏锦歆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血气的嗤笑。

  “我已厚恤他们的家眷,月例银钱分文不少,子女读书习字的束脩,苏家一力承担,日后婚嫁立业,也必倾力扶持,断不会让他们家人无依无靠。”苏锦亭嗓音干涩,带着一种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艰难。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磕头谢恩?我根本不需要有人保护,他们要杀我,就让他们来杀好了。”苏锦歆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愤怒、绝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她猛地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狰狞的伤疤。“我身上的伤差这点吗?他们要杀我,让他们来杀好了!只管往这儿砍!”

  她死死盯着苏锦亭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沉重的疲惫。他眼中没有对逝去生命的悲悯与哀痛,没有对月光和护卫惨死的动容,仿佛那些鲜活的生命,不过是路旁被随意践踏的野草,与苏家毫无干系。“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他们为什么都死了!”

  苏锦歆受够了,整个人如同被拉到极限、濒临崩断的弓弦。她嘶喊着,尖叫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整个人彻底崩溃。她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被困在这个时代,如果是梦,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醒过来?

  第一次直面死亡,她会恐惧得浑身冰冷。但当死亡如同跗骨之蛆,一次次降临,将守护她的人碾碎在眼前……她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

  苏锦亭将妹妹脸上那混合着疯狂、绝望和深深厌恶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压抑:“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等铁石心肠、不念旧情之人?天灾人祸,在所难免。该给的抚恤,苏家一分不少,难道……还要为兄披麻戴孝、哭灵守夜……才肯罢休?”

  苏锦歆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不住轻颤的双手上。那掌心里道道纹路,仿佛还渗着未干的血迹,刺得她眼眶生疼。“别再派人护着我了……”她喉头滚动,字字如浸了黄连。“要是再死一个人,我先死前头。”

  “你发什么疯!”一旁的苏锦安再也按捺不住,剑眉倒竖,一步便跨到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压抑的病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你竖起耳朵给我听仔细了!这些祸事,桩桩件件,与你何干?你这般作践自己、自苦自伤,又能挽回什么?”

  苏锦安胸口剧烈起伏。“该办的后事,该查的线索,该报的血仇,自有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料理!天塌下来,也自有我们顶着!眼下你最最要紧的,就是闭上嘴,安安分分地好生将养你的身子骨!别添乱!”

  他说着,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和心疼,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妹妹纤细的手腕,想将她扯回现实。

  这祸事起于何时何地,因何而起,竟如一团乱麻,无人能说清道明。

  可这灾劫,却似浇了油的野火,愈演愈烈,不死不休。

  “真不该送你去读书。”苏锦亭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悔意。早知会将她卷入这无边的漩涡,让她过早见识到外面世界的狰狞与权力倾轧的黑暗,当初真不该心软,允她踏出深闺,去念那些劳什子的新式学堂。这世道,本就是男子闯荡、刀头舔血的腥雨天地。让一个深闺女儿家读再多的书,除了平添几分不合时宜的“见识”,让她生出些离经叛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招来杀身之祸!那篇文章……就是祸根!

  “呵……”听到这荒谬至极的归因,苏锦歆忽地扯动嘴角,脸上肌肉僵硬地牵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来。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苏锦亭此刻心中依旧是一片惊涛骇浪,那一年前的旧事如同鬼魅般浮现,清晰得刺眼。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在京城小报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号外。

  标题触目惊心!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铿锵之力,对旧制腐朽根基的猛烈抨击,对革命二字毫不掩饰的推崇与热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睁不开眼。

  署名处,赫然是三个字:苏锦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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