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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主角初醒登民国 八

百年局 长生风骨 4850 2024-11-13 04:24

  他当时只以为是报社怕担责,或是有人刻意构陷,盗用了苏家的名头。他甚至嗤之以鼻,觉得荒谬绝伦,一个养在深闺、不过十岁的黄毛丫头,怎可能写出如此惊世骇俗、字字直指朝堂肺腑的讨逆檄文?这哪里是孩童戏笔,分明是怀揣着滚烫岩浆般的决心,要将这摇摇欲坠的清廷连同帝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一同焚烧殆尽的宣言!

  直到皇帝退位,革命者入京后,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竟兴高采烈地前去拜访,还要合影签名。知道署着她名字的第二篇文章出来后的那一刻,他才骤然惊觉,那字字诛心的言论……真的出自妹妹之手!

  一个孩子,读书竟读到如此离经叛道的地步!竟敢在报上公然挥洒革命二字!

  究竟是谁在暗处教唆?是谁给她灌输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报纸上登的文:

  枯叶尚知归根化泥育新芽,吾辈热血青年岂能做檐下冻雀,苟且偷生?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君主专制早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想换这共和新天。

  今有人道:“人心各异,思想万千,救国良方皆可试之。”此乃糊涂!

  可诸位且睁眼瞧瞧!

  若那龙袍冕旒真能护国安民,何至于有今日之山河破碎?倘若只求立个章程,便该如大江东去,一往无前,直向共和大道而行!这条路虽险,却非绝路。可恨有人胆敢逆天而行,妄图将历史的车轮倒转,做那黄袍加身的痴心复辟梦!此等行径,是置万万同胞于死地,置我华夏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救国之道,原不在东施效颦。学英吉利也好,效美利坚也罢,若不察国情,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重蹈覆辙!我等所需为何?

  首要是粮食,因温饱乃民生根本。饿殍遍野之时,纵有千万般新式章程,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第二桩是实业,没有实打实的炼钢厂、机器局,难道指望洋人施舍枪炮护我山河?唯有实业兴邦,方是救国根基!

  种粮屯田乃安民之本,犹如大树扎根,根深方能叶茂;振兴百工,扶助工业,是让民族的脊梁骨硬起来!待得兵甲齐备、粮草充足之日,便是虎狼之师锋芒出鞘之时!

  诸君啊!山东没了!它刚脱了德意志虎狼之口,转眼又陷于东瀛倭寇之手!可恨我堂堂华夏,如今竟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当效仿诸葛武侯屯田之法,广开荒田,兴修水利,让天下百姓吃饱肚子。此为固本!

  其二,兴办工厂,制造枪炮机器,使我华夏儿郎手中有利器,可御外侮。此为强兵!

  其三,广开新学,摒弃陈腐八股,培育经世致用之才!绝不能再让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误国误民。此为开智!

  国之脊梁若折,家国便如大厦倾颓;吾辈志气若刚,乾坤自当重开新局!

  革命二字,革的是朽木般陈腐帝制的命,命的是民主自由、国富民强的新天新地!

  ………………

  他至今难忘那日情景,五指死死攥着报纸,纸页上墨字犹带腥气,句句锋芒毕露,字字诛心刺骨,倒似寒光凛冽的刀剑,直往人肺腑里扎。通篇高谈阔论,气势磅礴,哪还有半分四妹妹往日的温言软语?她才多大?!这真是六岁启蒙,十岁稚龄女童能说出、能写出的惊天之语吗?

  苏家虽然改道从商,但依着母亲娘家那层关系,早被归为守旧派一党。四妹妹这一手妙笔,无异于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惊起骇浪。纵使苏家连夜动用关系收缴报章,苏锦亭亲自押着她登门赔罪,却连那位府邸的大门都未能敲开。

  后来,母亲出面,动用了老关系,这才得以登门。

  卫兵斜眼打量他们,嘴角噙着三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庭院里花影婆娑,斑驳陆离的光影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光影交错,倒像是无数双充满审视的眼睛在暗处窥探。

  进了门,却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隔着两重森严的守卫,苏锦亭只能对着一位面色冷淡的秘书长,强忍着屈辱,双手奉上价值不菲的登门赔罪之礼,口中说着请罪之言。

  这世道风雨飘摇,稚子懵懂无知闯下大祸。但他苏锦亭常年周旋于官场商海,早已嗅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气息。眼前这位秘书长,看似客气,眼神却深不见底。此情此景,与当年李中堂处境大不相同,李中堂头顶尚有个老佛爷能压制各方,如今这位新贵上头已无人可制,金口玉言,再无人敢道半个不字!

  那秘书长眯着眼,目光如同刮骨刀般在苏锦亭和他身后低着头的苏锦歆身上来回扫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这妹妹年纪轻轻,笔锋倒是老辣得很,字字带钩啊。要不是今天见到真人了,我断不信写出那等文章的,竟是个十岁的娃娃。”

  “舍妹年幼顽劣,都是府上管教不严,纵她入学堂染了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苏锦亭姿态放得极低,额头沁出汗珠,“那日的报纸我已着人全力处理,不日便登报澄清、郑重道歉,绝不再有此类……”

  秘书长道:“罢了罢了,童言无忌嘛,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乱语,做不得数。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登报了。有些人啊,整日里鼓唇弄舌,搬弄些纸上兵戈,不过是蚍蜉撼树,成不了气候,不必理会。”

  忽有夜风穿堂而过。

  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缓缓道:“只是贤侄啊……这楚河汉界的分寸,你们苏家,可得时时刻刻,看得分明,守得清楚。”

  苏锦亭当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赔礼道歉后,这场由文章掀起的风波就算过去了。谁知,时隔不久,四妹妹就遭遇了这接二连三、不死不休的刺杀!

  此刻,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一心求死的妹妹,再回想秘书长那句“楚河汉界”的警告,苏锦亭心头突突直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当日的风波,当真就那般轻易了结了?

  苏锦亭招招手,示意锦生上前来。待锦生近前,苏锦亭俯身贴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派几个最机灵、最信得过的人,给我盯紧中南海那头。尤其是那位秘书长的行踪、接触的人……细细查访,凡与此事有蛛丝马迹联系的,与那位贵人身边心腹有往来的……一个都莫要放过!”

  锦生闻言,眼睫不易察觉地微颤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讶异,随即化为凛然。他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好。我亲自带人去办。”

  就在这病房内气氛压抑之际,忽闻门外响起一阵喧哗,伴着一声尖细的“我的心肝儿肉”的呼唤,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群人风风火火、带着一股浓郁的香风闯将进来,瞬间冲散了凝重的空气。

  “我的娇娇儿!快让姨娘看看!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来人伸出染着鲜红丹蔻的纤纤玉指,指尖带着浓郁的茉莉头油香气,不由分说便轻轻托起苏锦歆的下巴,左看右看,心疼得直抽气,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哎哟哟!这小嘴撅得,怕不是要学那檐角挂的灯笼?可是锦安那个混账小子又给你气受了?告诉姨娘,姨娘替你骂他!”

  原是苏锦安的生母柳氏到了。这柳姨娘当年孤身一人逃难至京城,寻亲不遇,饥寒交迫昏倒在苏府后巷,幸得苏家收留。因有几分姿色,又颇懂得察言观色,便被抬了姨娘。虽在深宅,却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江湖气,平日里不是逗弄她那对雪狮子似的波斯猫,便是带着小丫鬟们推牌九、听时兴小曲儿。兴致上来时,连绣鞋罗袜都顾不得穿好,拎着石榴裙就去扑那花间粉蝶,活得比正头夫人还要逍遥自在三分,全然没有半分深宅妇人的拘束。

  苏锦亭素来沉稳端方,行事讲究章法,最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柳姨娘这般泼辣直爽、行事跳脱、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妇人。偏生她又是长辈,平日里能避则避。此刻见她闯进来,带着一阵香风,旁若无人地扑到妹妹床前,言语动作都夸张得紧,苏锦亭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只觉得头疼。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床前那点地方让给了这位风风火火的柳姨娘。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柳氏身后,自己那泪眼婆娑的母亲,正被丫鬟搀扶着,用一方素帕不断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苏锦亭心头猛地一酸,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喋喋不休的柳姨娘,稳稳扶住了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臂。“娘亲莫忧。妹妹身上的伤,俞医生说了,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将养,定能康复。”

  苏夫人攥着儿子的衣袖直发颤。岂能不忧?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如今容颜损毁、闺誉扫地也就罢了!苏府家大业大,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姑娘?纵使娇儿终身不嫁,自有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地供养她一世无忧!可那暗处射来的冷箭,一次比一次狠毒,一次比一次凶险,分明是要剜她的心头肉啊!今日侥幸躲过三更的暗箭,明日又得提防五更的屠刀,这般提心吊胆,叫她如何安枕?

  苏夫人声音哽咽:“儿啊……这暗处的冷箭毒刀,难不成要我们防到棺材里去?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凶神恶煞?你那……你那只会读书的父亲,整日里钻进他的学堂书斋,连女儿死活都不顾了……”

  苏锦亭闻言心头一沉,自打妹妹出了事,自家老爹只匆匆露过一回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便被校方的人十万火急地唤走,至今连个影子都不曾见着,仿佛这滔天的祸事与他全无干系。

  这时,柳姨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压抑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柳叶般的眉毛高高挑起,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爽利劲儿:“哎呀我的好姐姐!您快别哭了!您瞧瞧咱们娇娇儿,连魂儿都丢了大半截儿,便是她那书呆子亲爹此刻站在她跟前,怕也认不出个眉眼高低来!横竖那书呆子眼里只有圣贤文章、之乎者也,咱们过咱们的,由得他去啃那些酸腐字纸、做他的大学问!”

  苏夫人被柳姨娘这一打岔,悲情稍缓,却更添心酸。她俯身紧紧抱住女儿,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布满疤痕的小脸,泣不成声:“我的娇娇儿……我苦命的儿……你往后……往后可怎么办啊……”

  苏锦歆没说话,她没什么想说的,大家都挺陌生的。

  人的命运还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往后能怎么办?除了死,就是回去。

  苏锦歆终于开口:“娘。”

  “嗯?”苏夫人应道。

  “叶落归土,我们能不能给月光他们办场像样的白事。”苏锦歆话音未落,喉头已有些哽咽。

  苏夫人瞧着女儿这般情状,心下怜惜,抬手用绢帕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柔声道:“他们都是好孩子,你放心,月光他们护主殒命,娘自当为他们大办一场,请高僧做足七七道场,纸马香车堆成山去,让他们风风光光地走。“

  锦生低声道:“夫人三思,眼下风声鹤唳,刺客不知藏身何处。这般大张旗鼓地操办丧事,人流混杂,目标显著,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徒增风险。”

  “小锦生,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咱们苏家现在,早就站在风口浪尖上,高调得不能再高调了!还差这一桩体面事吗?那些孩子为护主送了命,咱们就该让他们去得风光。在九泉之下享些富贵,也是他们该得的。”至于那些说三道四的,由得他们嚼舌根去!横竖又不会少块肉!活人还能被几句闲言碎语给憋死不成?笑话!柳姨娘立刻反驳,嗓音依旧温软,却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

  苏家三子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柳姨娘这番话,江湖气十足,却也歪打正着,点出了一个事实:苏家此刻,确实已无低调可言。

  “好了好了,几位爷们儿且先回避罢,让我们说说体己话。这些日子跟你们这些爷们呆一块,娇娇儿都快闷成缩脖子的鹌鹑了,出去出去。”柳氏挥着绢帕开始赶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

  “夫人,姨娘,这里太危险了。这医院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你们真的不能久留在此。这样,先带人去处理外面的事,我亲自带人在外面守着走廊。你们……若是说完了体己话,立刻唤我,我即刻护送你们回府。而且,四妹妹刚从惊吓中缓过来,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实在不宜再劳神。”锦生看向苏夫人,语气诚恳而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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