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香烟的烟雾缭绕。赵宗业两指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卷,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和无力感都吐出来。
“赵哥,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八起了,局长说,要是再继续下去,肯定会被市长追究治安责任的。”一个警员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虑
赵宗业没吭声,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他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半晌,才开口。“我他娘的能有什么办法!走廊!楼梯!前后门!哪一处不是咱们的人?连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看老子脸色!谁能想到这帮王八蛋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这医院工程图纸都他娘的被人摸得门儿清了!这还保护个锤子!苏家那边还是咬死了不肯换地方?”
为防闲杂人等混入医院这层,走廊和楼梯皆布下重兵把守。偏生百密一疏,谁曾防备那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锈蚀的铁栅栏早被剪断,下水道通道里还留着泥泞的脚印,像无声的嘲弄。
“苏二少执意要住在这里。”警员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埋怨。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具刚从下水道口附近拖出来的、裹着白布还滴着污水的袭击者尸体,竟从两个警员抬着的简易担架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白布散开一角,露出一张惨白扭曲、沾满污泥的陌生面孔。
赵宗业瞪过去,见手下为了图快省事,竟然把三四具尸体像码白菜帮子似的叠摞在同一个担架上抬。他怒极反笑:“好本事,真他娘的是好本事啊!这么抬,是赶着去投胎还是嫌命长?万一毁了证据,看齐法医待会儿不活扒了你们这身狗皮。”
那厢齐法医正俯身勘验现场,闻言骤然直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只见他冷着脸道:“一具一具分开抬,仔细搬运,再弄坏尸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筛糠般的警员,道,“我就当你是有意销毁证据,是同谋。”
呕——
墙角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打断了这紧绷的气氛。
苏锦歆早已吐空了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此刻只能弓着身子,每一次干呕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小小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青白的小脸上全是冷汗。
几个正在搬运另一具尸体的警员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低声议论,声音在空旷血腥的走廊里带着回响:
“啧,深更半夜钻那阴沟下水道,又冷又臭,倒真是好胆色,好本事。”
“谁说不是呢,这数九寒天的,那底下就是个大冰窟窿,冻都能把人活活冻煞,骨头缝里都结冰渣子!”
“还不是为了那小孩儿?金贵着呢。”
“这千金小姐命可真够硬的,你们是没看见,护着她那丫头,啧啧,后背叫刀捅得跟个破筛子似的,血都快流干了。就这样,那胳膊还跟烧红的铁箍子一样死死箍着主子,医生护士上去三四个,硬是掰不开。最后还是哥几个上去搭了把手,费了老鼻子劲才给弄下来……”
“忠仆……难得啊……”
警员们扛着尸首鱼贯而出,这当口儿的北京城呵气成霜,风似剔骨尖刀,刮得人面上生疼,清鼻涕混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这当口儿的北京城,呵气成霜,北风如同无数把剔骨尖刀,刮在脸上生疼,清鼻涕混着被寒风逼出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们回头瞥了眼那位小祖宗,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讥诮。
往日里高高在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人小姐,此刻倒像只被雷劈懵了的惊弓之雀,缩在医院里,连门槛都不敢迈出半步。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穷凶极恶的煞星,这半月来花样百出的刺杀阵仗,一桩比一桩凶险,简直比戏文里唱的刺王杀驾还要热闹惊悚三分。
“小祖宗,”赵宗业拧着眉头,走到苏锦歆身边,看着这丫头弓成虾米、仿佛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惨状,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些,“你……没事吧?”他瞥了眼痰盂里那点可怜的黄绿色胆汁,又看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心头也是一阵烦躁与无力。这案子,真他娘的邪门!
苏锦歆缓缓仰起那张沾满冷汗、血色尽失的小脸。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颊边,更衬得那双杏眼黑得渗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毫无波澜地盯着赵宗业。
赵宗业被她盯得后脊梁骨倏地窜起一股凉气,仿佛被毒蛇的竖瞳锁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安抚,却见少女张口。“滚。”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却似冰锥子般直刺脸皮。
赵宗业差点被呛住,嘴里叼着的半截烟抖了抖,火星险些掉下来。他心中暗骂:他娘的,这些小祖宗,一个个都是活阎王!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当祖宗菩萨供着。憋屈!
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眼角余光瞥见苏锦安单手插兜,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三分痞气的冷笑。
“哟,赵大警长。”苏锦安拖长了调子,斜睨着赵宗业,语气满是讥诮。“这都多少日子了?连个屁大的线索都没挖出来?您手下这群精兵强将,合着都是吃干饭的?这么些天了,半点用场派不上?这般不中用?”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赵宗业心里翻了个白眼,强压着火气,叼着烟含糊道:“能多久?四小姐醒来才不过半个月光景,我能挖到什么线索?这刺杀,嘿,一出接一出,前脚人刚醒,后脚刀子就递过来了。加上这次都八回了,半个月八回,驴子拉磨,也得让人喘口气不是?驴都不兴这么往死里赶的。”
“你还好意思说。”苏锦安猛地拔高声音,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短短十五天,八起,八起案子在你管辖下发生。您这破案的速度,慢得倒像是给那些个土匪强盗递了张邀功帖。”
“你少污蔑老子!”
苏锦安突然俯身逼近,几乎与赵宗业脸贴着脸,阴恻恻地压低声线,像毒蛇吐信:“莫不是收了哪家见不得光的买命钱,在这儿跟我们演双簧看呢?”
赵宗业闻言面色一紧,挤出两声干笑:“我哪敢呢?贵府这桩案子惊动了上头,局长大人三令五申,就差指着鼻子骂娘了。要我拿出一鼓作气、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来。”
“然后再而衰,三而竭?”苏锦安冷笑一声。
周遭的警员和仆役早已识趣地退开十步开外,空出一片压抑的方寸之地。赵宗业深吸一口烟,让青烟在面前缭绕,隔着一层薄雾斜睨着锦生,语气也带上了刺:“这话您得去问问您那位好二哥苏二爷,他死活不肯交出令妹的防卫权,连换个清净安全的地界儿都不答应。这不明摆着拿亲妹子的命当诱饵,钓那水里的王八吗?你以为我不想破案?你以为就你家金贵?一群人陪着你们玩这要命的过家家,还好意思指责我。”
苏锦安袖中的拳头倏地攥紧。
赵宗业却像是没看见,反而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似掏心窝子实则隐含威胁的意味:“听我一句劝,三少爷。不如暂避风头?搬进我们准备的安全屋。我赵宗业拍胸脯保证,安排局里一等一的好手,二十四时辰贴身护卫,保准连只带翅膀的苍蝇都近不得四小姐的身。”
锦生闻言,眉峰一蹙:“元凶至今逍遥法外,你们的任务全力缉凶,不是让我们像耗子一样躲进洞里。”
赵宗业阴阳怪气地顶回去:“我倒是想查个水落石出,可这厢案子还没个头绪,贵府递过来的新案那是一桩接一桩。在这京城里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老树根还乱。持枪带棒的斗殴火并,哪天没有几起?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神意味深长地在锦生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得清楚。“令妹在京中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听吧?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大小报章是连篇累牍,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更是一日三讲。那些个闲言碎语,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偏生喜欢跟那些三教九流厮混,前些日子还敢在报上大放厥词议论革命。这世道如此不太平,她一个闺阁女子瞎掺和什么?被你们娇惯得这般不知轻重,难怪结下的仇家能凑出个戏班子,个个都巴不得她立时咽气。”
苏锦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嘴角噙着森然冷笑,偏生声音沉得似三九寒潭里捞出的冰碴子,字字裹着锋利的冰棱。“她也是你能妄议的?”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青布长衫的身影如电般从苏锦安身旁掠过,只见锦生右掌快如鬼魅,带着千钧之力,如烧红的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死死地扣住了赵宗业的咽喉。
旁边几个抬尸体的警员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只见锦生眉间那道陈年旧疤,因暴怒而充血,变得猩红如血,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刺眼,整个人活似刚从阎罗殿里爬出的索命无常。一双淬了狠意的眼睛,死死钉在赵宗业因窒息而瞬间涨红的脸上。
“呃……放……”赵宗业喉头艰难地滚动,脸皮由红转紫,强作镇定想说话,却被那只越收越紧的铁手扼得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天……天下悬案……岂止你……你这一桩?我……咳……忙得过来吗?令妹安危……倒……不如直接归我们负责……省……省得次次打电话……叫……叫我们来收尸……”他挣扎着,眼珠子拼命往锦生肩后的楼梯口方向溜。
那里,苏锦亭正与齐法医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苏锦亭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衣袖当风,姿态闲适,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场面与他毫无关系。
锦生指节又收紧三分:“这是正常报案。”
“给我放开,咳……你……”赵宗业青筋暴起,面色涨得通红,只觉颈间那只手如寒铁般寸寸收紧,连气管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喉骨在铁掌下咯咯作响,他忽如溺水者般乱抓脖颈铁钳,牙缝里迸出半声呛咳。
就在赵宗业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时,锦生倏地撤了力道。
“咳咳咳!呕,咳咳咳!”赵宗业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软泥,猛地弓下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好不容易才喘匀了那口气,抬头看向锦生,嘴上却依旧阴阳怪气:“没完了是吧?我赵宗业……咳咳……好歹是吃皇粮的!是是是,您苏三少爷报的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们一个头两个大。”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凶手,都在这儿了。个个!都叫人打成了筛子。我赵宗业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我他妈上哪找线索去!纵使是包龙图再世,他也没本事让棺材里的死人开口说话吧!”
“齐法医有这个本事。”
“呵。”赵宗业鼻腔里喷出个嗤音,眼珠子追着苏锦亭和齐法医的背影转了个来回,充满了鄙夷。“那你问他,第一起的死者开口了吗?一个仵作,被你们捧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嫌晦气。“
锦生心下冷笑,暗骂:井底之蛙,鼠目寸光。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赵兄这话有失偏颇了。验尸查案,勘验现场,自古便是刑名正途,正经行当,关乎律法、关乎人命,何来晦气之说?”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钉住赵宗业,“齐法医是留洋归来的翘楚,精通现代法医学,确有真本事。可赵兄你,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也是响当当的。你二人若能勠力同心,本该是如虎添翼。如今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多少双眼睛盯着看?若迟迟不能破案,让真相水落石出……”他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岂不令上头面上无光?这无能的帽子扣下来,可不好摘啊。”
眼见赵宗业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眼神闪烁不定。锦生趁势又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浊气。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钻进赵宗业的耳朵里:“我听说你们警局高层,近期要有一场大换血?这节骨眼上,若是让人抓住办案不力的把柄,摘了这顶乌纱帽……赵兄,你这张脸,可往哪儿搁?”
赵宗业眉间瞬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露,眼底的惊疑与深深的忌惮交织翻滚。他死死盯着锦生,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紧绷的声音:“是哪路神仙?”
锦生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针:“沪上来的过江龙,背后供着金身菩萨,赵兄还是莫要乱撞的好。”
二人目光相接,暗流涌动,正僵持间,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齐明瑜稳步而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地褪下那双沾染了血污和尘垢的白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你好,我叫齐明瑜。”
锦生眼尾倏地向上挑起,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他伸出手迎向齐明瑜:“久闻齐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两只手在空中相握,一瞬即分。
齐明瑜收回手,嘴角噙着三分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自信:“我自然会比某些只知蛮干的同仁,好上那么一点。”
“呦呦呦,好个指天画地的本事,老子还戳在这儿喘气儿呢,你他娘的别老指桑骂槐啊!”赵宗业指着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你小子扒拉了半天的死人衣裳,倒是放出个响屁来听听啊,查出什么鸟毛线索没有?光会耍嘴皮子顶个卵用。”
锦生不欲理会二人暗藏的心思,眼角余光瞥见苏锦亭投来的目光,立刻快步走了过去。“二哥。”
苏锦亭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仿佛周遭的血腥与混乱都与他无关。“新病房都清理干净了?”
“都干净了,四妹妹身子不爽利,稍一动弹就吐得厉害,俞医生说让她缓一缓。”
“胡闹,这里怎么缓。”苏锦亭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大步流星地朝着苏锦歆走去,沉稳有力的脚步带起一阵微凉的穿堂风。锦生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
苏锦歆依旧蜷缩在角落那把椅子上,小小的身体深陷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灰败如纸,眼神空洞茫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苏锦亭俯下身,动作轻柔至极地将妹妹整个儿抱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拂开苏锦歆额前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的碎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别怕,哥在。”
苏锦歆看着他。“月光……他们都死了……”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死寂。
“我来吧。”锦生伸出手,想将妹妹从苏锦亭怀里接过来。
“不用。”苏锦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脚步未停,目光深邃地扫了锦生一眼,语速极快却清晰:“俞医生那边的事情,我已打点妥当。你择个稳妥的时机,亲自带他过去。路上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莫要让任何尾巴盯上了梢。”
苏锦亭抱着妹妹迈出病房,行至赵宗业身侧时,忽闻他阴阳怪气道:“令妹这胆子还没变大,都死里逃生多少回了。”
锦生心头一凛,点头:“我明白。”
苏锦亭不再多言,抱着苏锦歆离开这里。
赵宗业看着苏锦亭那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苍蝇般嗡嗡响起:“苏二爷,令妹这胆子看着也没练大多少啊?都死里逃生这么多回了,怎么还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
苏锦亭恍若未闻,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他抱着妹妹,步履沉稳,毫不停留,径直拐进了已被仔细清理过的新病房。
赵宗业遭此无视,脸色霎时青白交错,转头质问齐明瑜:“你刚才要说什么?不是有发现吗?磨蹭什么。”
齐明瑜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见赵宗业的失态。他动作从容不迫,缓缓提起手中那个透明的、印着警徽的证物袋,里面隐约可见一团沾染着深褐色污渍的布片。他将袋子提到赵宗业眼前,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声音平静无波:“死者贴身衣物上找到的。赵警长,您看看?”
赵宗业连退两步,皮鞋在地砖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喉结剧烈滚动,抬手掩住口鼻,眼中嫌恶之色翻涌如潮。“拿开,离我远点,晦气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