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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角初醒登民国 五

百年局 长生风骨 5015 2024-11-13 04:24

  自苏醒之日起,苏锦歆便如同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稀罕物。病房外,探视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虚情假意的问候、探究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将门框挤破。更有那如跗骨之蛆的报馆记者,日夜蹲守在楼下,扯着破锣嗓子狂喊各种耸人听闻的问题,赶不走也骂不退,只为抢得关于这位“传奇”苏四小姐的第一手消息。

  她暴露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与议论之下,成为整个北京城茶余饭后最新鲜热辣的谈资。最初几日,她固执地认为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规模空前的整蛊节目,自己是那个被随机挑选的倒霉素人,扮演这位穿越民国的苦命小姐。那些记者、护士、保镖,都不过是演技精湛的群演。

  直到她无意间瞥见镜中影像,那镜里蓦地撞进一张鬼脸,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只见眉骨处斜斜劈下一道至嘴角的赤红蜈蚣般的疤痕,鼻梁上又横着条狰狞肉疤,两相交错,狰狞可怖,瞬间击碎了所有关于剧组拍戏的幻想。

  她踉跄扑到铜镜前,十指死死抠住镜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死死盯着镜中那张脸,那镜中的鬼面,竟随着她惊恐的呼吸而起伏,随着她眼珠的转动而转动。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竟是自己的脸。

  她啊啊地张口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活似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儿。

  她被人绑架了?这里是非法机构?

  她发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发现身上黑紫交错,疤痕纵横,忍痛扯开手上纱布时,更是惊得三魂去了两魄,只见十指血痂狰狞,指端嫩肉如蛆虫蠕动,竟连指甲也被人连根拔去!

  再看镜中自己小小个子,活脱脱一小孩子,这才惊觉已身在民国年间。

  这不是戏!不是梦!不是恶作剧!

  这是1913年!她是苏锦歆!1913年存在的苏锦歆!

  她被动地接受着自己来到民国的现实。

  科学依然存在,只是人类对时空的认知还太过渺小。她,苏锦歆,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马上要被动地见证这段风云激荡的历史。

  如果有穿越感言,她一定大喊:“干他丫的老天爷!凭什么老娘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BJ大小报章炸开了锅,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无不充斥着人们对苏锦歆事件的讨论。这些议论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竟比紫禁城换主子还要热闹三分。

  流言蜚语,永远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为狰狞。

  这边刚登出「苏氏四小姐深陷匪窟生死不明」,「苏氏小女,身陷贼庭,死生不知,同学皆称善举」,那边《京话日报》就加印号外,斗大的标题墨迹未干:「苏家为筹赎金,卖矿与日本人」「苏氏产业疑为日产,国资外流,痛心疾首」「缚匪毁约,苏氏千金遇害」。

  苏锦歆这名字,此刻正被千万张嘴反复咀嚼。

  真相?在猎奇与谈资面前,轻飘如纸。生死?不过是供人消遣的下酒菜。

  街角小报童扯着喊劈了的嗓子,挥舞着报纸在寒风中狂奔:“号外号外!苏家煤矿易主东洋人喽!”隔日,又是同一个报童,举着截然不同的《XX报》满街窜:“生财赌坊新开盘口!一赔一百!赌苏家四小姐活喽!”

  八大胡同的姐儿们倚着朱漆栏杆,染着蔻丹的纤指捏着瓜子磕着。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嗤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人都听见:“什么千金小姐?落在土匪窝里这好些天,怕是早叫那些......”旁边人赶忙用胳膊肘捅她,她便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前门大栅栏那,几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男女,攥着登有苏家新闻的报纸,争得面红耳赤。

  “女子遭此大难,更显深锁闺阁之害,新女性当有自保之力!”

  “荒谬!此乃世风日下、礼崩乐坏之祸!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守本分方为正途!”苏锦歆的遭遇,成了他们辩论“女子该不该迈出闺阁”的鲜活注脚。

  「惊!苏氏女死里逃生,生死盘口赔率飙至百倍」,花边小报则用更恶毒的揣测吸引眼球:「苏氏千金贞洁疑云,三尺白绫了残生」,甚至有人借机鼓吹思潮,「新女性当撕毁女诫乎?」此类标题内容下,字字句句,都在将苏锦歆架在火上烤,整个京城仿佛都在等着看苏家的笑话。

  街角,一个扛着插满红艳艳糖葫芦草把的老汉,凑到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压低声音对摊主道:“老哥,听说了没?苏家为了凑那要命的赎金,把西山那块儿据说压着龙脉的宝矿,抵给东洋鬼子啦!”

  馄饨摊主是个敦实的中年汉子,闻言,猛地掀开厚重的木锅盖。滚烫的白雾“呼”地翻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熟练地将一把包好的馄饨撒入沸水中,看着馄饨在翻滚的水花里沉浮,抬手抹了把被蒸汽熏得满是汗珠的额头,重重叹口气:“唉,造孽啊。这世道,我要是有个闺女遭了这等祸事,别说矿,就是把自个儿骨头拆了卖了,豁出命去,也得把人囫囵个儿赎回来。”

  “劳驾,下一碗馄饨。”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摊主抬头,见是个戴着玳瑁圆框眼镜、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先生,斯文儒雅。他忙应道:“好嘞,您稍坐。”

  邻桌有个食客正吸溜着馄饨,抬头道:“我二舅在巡捕房当差,那天苏家小姐被抬进来,他可是亲眼瞧见的……”他咂了咂嘴,似乎想形容,又觉得难以形容,最终摇摇头。“啧……那叫一个惨,浑身上下,真真儿找不出一块囫囵皮肉。血糊糊的……唉,这活下来,遭的罪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这时,一个蹲在条凳旁、脸上带着道刀疤的粗壮汉子,正呼噜噜喝着馄饨汤,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哼,保不齐啊,早被土匪窝里那些个……”他猥琐地拖长了音调,后面的话虽未明说,但周遭几个食客已然心领神会的哄笑。

  那戴眼镜的中年先生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那疤脸汉子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块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黏糊糊的劣质饴糖,带来一阵强烈而恶心的黏腻感,黏糊糊地糊在他心尖上,教人恨不得拿滚水来烫。要是有熟人在这看见他,定会喊一声:“郭先生,您怎么在这?”

  郭昌华此刻心中如堵了块垒。原是随友人往医院寻苏二爷苏锦亭,想商议为贫苦孩童筹建慈善学堂之事。此时苏家正处风口浪尖,他本觉此时造访甚是不妥,果然,与那位面容冷峻、心思深沉的年轻商贾交谈时,对方虽礼数周全,但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疏离,话题始终难以深入,气氛颇为僵持。

  正当郭昌华心中暗叹此行无望,准备告辞之时,忽见个丫鬟传话:“二少爷,小姐醒了片刻,让奴婢传话,说积德行善是好事,教您应下这桩事。”

  此言一出,苏锦亭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峻,竟如同春日暖阳下的薄冰,瞬间消融瓦解。眼角眉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明亮的笑意。

  那孩子自受伤以来,沉默封闭,甚至有自毁倾向,这还是头一遭主动开口,更是头一遭表达出对他人的关注。素来沉稳的嗓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好,好,行,行,听她的!都听小妹的!”

  那笑容,如同三春时节骤然盛放的牡丹,带着洗尽铅华的明艳与生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郭昌华面前,与之前那个精于算计的年轻商人判若两人。这巨大的反差,让郭昌华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撬动了一丝缝隙。他看着苏锦亭眼中纯粹为妹妹一句善言而生的喜悦,再想到馄饨摊前那污浊的议论,心中百感交集:这世道,成人立足已是不易,稚子何辜,更要承受如此腌臜言语的凌迟?可见人心蒙昧,教化荒废已到了何种田地。更觉兴办义学,启智开蒙,当真是刻不容缓,迟一日便多误一茬幼苗。

  又过了十五日,郭昌华携副手陈越人登门拜访苏府。二人刚到便觉气氛异常,只见府中仆从神色慌张,步履匆匆。

  管家几乎是踉跄着抢步出来,额角沁着细汗,对着郭昌华二人匆匆一揖,气都没喘匀:“郭先生,实在对不住!二爷并阖府亲眷,方才都急急赶往医院去了。二爷临行前特意交代,今日商议之事,万望海涵,容后再叙!”

  郭昌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与身旁沉稳干练的陈越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暗忖:半月前苏四小姐病情已趋稳,何故阖府惊动再赴医馆?莫非……又生剧变?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拱手还礼,声音平稳无波:“既如此,不敢叨扰,我等改日再来。”

  殊不知这半月里,对苏家而言,竟是炼狱般的煎熬。苏锦歆,那位死里逃生的四小姐,竟又七度徘徊于黄泉路口。最凶险的那一夜,寒芒贴颈,冰冷的刀锋距她纤细的咽喉不过半寸之遥,她甚至能清晰地尝到刀刃上那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渗入口中。一次次与死神擦肩,一次次在鬼门关前被强行拉回,这般反复的生死煎熬,对关心她的人而言,真比滚油烹心更要痛楚百倍。

  而此刻的医院特护区,已是一片狼藉,宛若修罗屠场。

  刺鼻的血腥气与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目眩。撞翻的医疗器械散落一地,输液架扭曲变形,药瓶碎裂,药液混着暗红的血液,在地面肆意流淌。满地都是迸溅的碎玻璃渣,在廊下忽明忽暗的灯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廊下灯忽明忽暗,照得众人面色青白。医生护士们面色凝重地穿梭其间,为伤者止血包扎,动作快而不乱。那厢警察们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一寸寸地仔细搜查着病房内外每一个角落,检查窗棂门框,试图从这片狼藉中揪出凶徒留下的蛛丝马迹。

  苏锦歆被安置在离原病房稍远的一把椅子上,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一个地方,任由医生清洗她在混乱中受伤的地方。

  她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却仍有暗红血渍不断洇出的尸首,麻木、悲伤以及荒谬感流淌全身。

  当时一名护士假意要换药,动作看似平常。药盘刚搁在床头柜上,异变陡生,袖中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毫无征兆地直刺病床上苏锦歆的咽喉。

  苏锦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声尖叫便划破长空。

  “姑娘!”

  月光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朝她扑来。苏锦歆看得清清楚楚,月光那张总是带着温顺笑意的圆脸,此刻因极致的惊惧而扭曲变形。

  然后,那双平日里只会为她端茶递水、梳头更衣的、并不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死死地、牢牢地将苏锦歆整个身体锁在自己怀中。

  苏锦歆杏目圆睁,浑身如筛糠般战栗,她眼睁睁看着那柄手术刀“嗤”地一声没入月光后背,抽刀时带出的血珠子嗒嗒坠地,声音清晰得如同丧钟敲响。

  紧接着,病房外枪声大作,密集的枪声如同阎罗殿前催命的更鼓,又急又厉,每一记枪响都像是判官笔在生死簿上重重划下一道,沉闷又尖锐。

  行凶的护士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如此舍命相护,她眼中凶光更盛,急红了眼,疯狂地去撕扯月光死死抱住苏锦歆的手臂,妄图将两人分开。然而月光那纤瘦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钢铁般的意志和力量,任凭尖利的指甲在她手臂上抓出深深血痕,任凭对方如何撕扯踢打,竟纹丝不动,牢牢地将苏锦歆护在身下。

  噗嗤……噗嗤……凶徒彻底疯狂,手中的手术刀化作一片森冷的寒光,一刀又一刀,狠狠地捅进月光单薄的背脊。

  刀刀入肉的闷响混着月光撕心裂肺的惨嚎,在病房内回荡,盖过了外面的枪声。

  不过三五息之间,那疯狂捅刺的动作戛然而止。月光那绷紧如弓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沉重地瘫倒下去,将苏锦歆压在了身下。

  苏锦歆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她在慌乱中摸到月光腰间别着的东西,在极度惊惧恐慌下,她慌张地抬手,下意识按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眼前瞬间被无边的血色淹没,浓稠得化不开。浓重的血腥味霸道地灌入鼻腔,冲得她阵阵发晕。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濒死的鱼。待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稍稍褪去,视野恢复一丝清明,指尖传来的,是月光身体迅速流失的温度和令人心胆俱裂的冰冷粘腻。她颤抖着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袍早已被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那是月光的血,或许还混着她自己惊惧的冷汗。

  她茫然地抬眼四顾,病房内一片狼藉。那个疯狂的护士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地上一道断断续续、蜿蜒扭曲的暗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洞开的窗户边缘,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不知她是逃出生天,还是已被击毙坠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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