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弹片被取出，他才喘着粗气问：“物资……点清了吗？”柳之瑶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将“云瑶印”从香囊里取出，塞进他掌心：“都在，一个不少。”

　　他盯着那枚印章，忽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之瑶，你说……等把这些东西送往前线，北平的剧院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柳之瑶捂住他的嘴，泪水却先一步掉下来：“会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去。我把《牡丹亭》的戏词抄在灯笼上，你提着灯，我唱给你听。”

　　第三日清晨，杜云生终于能坐起身。柳之瑶正蹲在溪边洗绷带，晨光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在水面投下细碎的金斑。

　　他拄着老马给的木杖走过去，看见她手腕的旧疤被水泡得发白，新伤的绷带渗着血，在溪水里漾开淡淡的红。

　　“别动。”他按住她要拧干绷带的手，自己接过拧了起来。木杖“哐当”倒在地上，他却不在意，此刻他只想好好握住这双手。

　　“老马说，倭人军在北平城外增了三个据点。”柳之瑶望着溪水流向远方，“我们得从后山绕路回去，至少要走七日。”她转头时，撞见杜云生眼底的光，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坚定，“你想说什么？”

　　“物资送到了，可北平城的人还在等我们。”杜云生捡起木杖，却把重心放在她肩上，“我们得回去了结。”他的拇指擦过她手背上的疤痕，“之瑶，我说过生死与共，不只共赴死，还要共赴生。”

　　柳之瑶望着他胸前未拆的绷带，忽然想起昨夜在木屋外听见的对话。老马说：“杜先生醒了就带柳姑娘走吧，北平城不能没有他们。”她当时没作声，此刻却突然笑了，从怀中摸出那半张《牡丹亭》戏谱，正是杜云生夹在书里的那页。

　　“走。”她将戏谱塞进他怀里，弯腰捡起木杖递给他，“不过得听我的，每天走两个时辰就得歇着，你的药我亲自煎，还有……”她踮脚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到北平城之前，不许再逞英雄。”

　　杜云生望着她泛红的耳垂，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剧院唱《游园》，水袖翻卷间，他以为看到了画里的人。如今这双手沾满血污，却比那时更让他心动——这是乱世里长出的花，带着刺，却开得比谁都倔强。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会刀马旦的功夫，也是你师父教的吗？”

　　柳之瑶轻笑着抿唇：“我师父会很多功夫，但这刀马旦的本事，不是从他身上得来的。他也曾经有过一个心爱的姑娘，那可是个颠倒众生的角儿，我打她那儿学了不少真本事，虽无师徒名分，却也有师徒情分，我欠他们的，太多太多了。”柳之瑶笑了好一会儿，却是一阵恍惚，“若不是那些想要偷家窃国的家伙，说不定有一天，师父们决定退隐了，我也就能叫那位一声师娘了，可惜，可惜......”

　　杜云生眉心紧蹙，心疼到不行：乱世浮萍，这年头有多少美好，就有多少遗憾，还存着些美好的回忆和念想，总是好的......

　　老马站在鹰嘴岩上，看着两人相扶着走进晨雾。风掀起他们的衣角，露出柳之瑶腰间的银线和杜云生怀里的戏谱。他叹了口气，转身隐入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