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后,山雨来得猝不及防。
柳之瑶拽着杜云生躲进岩缝时,他胸前的绷带又洇出暗红。她解下水囊往布上倒,却被他攥住手腕:“省着点,后面未必能找到干净水源。”
“命都快没了还惜水?”她瞪他一眼,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时却软了语气,“昨夜就该听我的歇在山洞里。”
雨帘中突然传来马蹄声,杜云生瞬间按住她的肩往岩后缩。
三匹黑马踏过泥泞,马背上的倭兵举着步枪四处张望,其中一人腰间晃着枚铜制令牌——那是北平城防营的信物,去年冬天杜云齐亲手给过他一枚一模一样的。
“往这边追!”倭兵的吼声混着雨声砸过来,柳之瑶瞥见他们马鞍上挂着的帆布包,边角露出半片染血的衣襟,正是杜云齐常穿的藏青色杭绸。
“他们往断崖去了。”柳之瑶突然扯住他,往反方向的密林钻,“老马说过后山断崖有暗渠,这样密集的追捕,不会是别人......他们是想逼大哥跳崖!”她反手将那半张《牡丹亭》戏谱塞进他怀里,“你在这等着,我去引开他们。”
手腕却被他死死扣住。杜云生的呼吸撞在她耳后,带着伤处的腥气:“我说过听你的,可没说过让你孤身犯险。”他从岩缝里拽出块尖锐的石片塞进她手里,“往西北走三十步有片竹林,我去敲竹筒引他们往东南,你绕去断崖底守着。”
“杜云生!”
“之瑶,”他突然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那是我哥。”
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进她衣领,带来刺骨的凉。柳之瑶突然想起昨夜他发烧时胡话里的名字,原来不是梦话。
她咬咬牙将石片攥得更紧:“敲三声停两息,我就知道是你。”
竹林在雨里翻涌着墨绿的浪。柳之瑶摸到断崖边时,正看见杜云齐被三个倭兵逼到崖沿。他左臂中了枪,血顺着指缝滴进身下的暗渠入口,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油布包。
“把城防图交出来!”倭兵的刺刀抵住他咽喉,杜云齐突然笑起来,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我弟要是在,能剥了你们的皮做鼓面。”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三记清脆的竹筒声。柳之瑶突然吹了声尖利的呼哨,那是北平剧院后台召唤武行的暗号。
杜云齐猛地转头的瞬间,她已踩着竹枝飞掠而下,石片划破最左侧倭兵的咽喉时,右手顺势夺过他腰间的手榴弹。
“拉弦!”杜云齐突然嘶吼,柳之瑶指尖已摸到引信。爆炸声震落崖顶的雨水,她借着硝烟拽住杜云齐往暗渠滚,却被他反手推开:“油布包!”
那包在混乱中坠向崖底,杜云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崖边,竟松开木杖纵身扑了下去。柳之瑶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两人一起撞进暗渠入口的积水里。
油布包裹得严实,里面的城防图半点没湿。杜云齐看着弟弟咳着水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突然红了眼:“我不是让老马送你们走吗?”
“北平城的人在等我们,大哥你不也在等?”杜云生抹了把脸,才发现柳之瑶正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保险盖,另一只手按住渠口探头的倭兵枪管。
暗渠里突然亮起火光,是杜云齐摸出的火柴。柳之瑶看见渠壁上刻着的记号,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北平城的暗渠是前朝建的,连通着十二座城门。
“往这边走。”她拽着两人往渠深处退,火光映着她手腕的旧疤,“我师父刻的记号,通向永定门的排水口。”
杜云齐的目光在那疤痕上顿了顿,突然问:“是那位......给你留了后路?”
柳之瑶的动作僵了一瞬。多年前那个雪夜,她躲在戏台底下,听见师父说:“等这乱世结束,我带瑶儿去苏州唱《牡丹亭》。”
她低头踢开渠底的碎石:“师父说,城防图藏在暗渠第三块松动的砖后,让我若遇危难就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杜云生突然按住她的手。暗渠深处传来水流声,夹杂着倭兵的皮鞋踏水音。他将油布包塞进柳之瑶怀里,自己摸出那半张《牡丹亭》戏谱:“拿着这个去永定门,找城防营的老赵,就说‘游园惊梦’。”
“要走一起走。”柳之瑶的石片抵住他的胸口,“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戏谱烧了。”
杜云齐突然笑起来,笑声震得渠顶落雨:“好,好得很。我杜家兄弟眼光都不差。”他扯下腰带缠住流血的左臂,“跟我来,这渠里有处水牢,能困住他们一时半刻。”
柳之瑶望着杜云生胸前又渗血的绷带,突然想起他说的“共赴生”。她将油布包系在腰间,伸手捡起地上的木杖:“走慢点,谁掉了队,我就用这杖敲谁的腿。”
雨还在下,暗渠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杜云生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大哥的背影依旧挺直,柳之瑶的发梢滴着水,却把木杖的另一头塞进他手里。
他突然想起戏里那句“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原来不是恋花花草草,是恋那捧着花、穿过战火而来相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