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深处的积水漫过小腿,柳之瑶的水袖早已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摸着石壁上师父刻的记号,忽然想起师父教她《牡丹亭》时说的话:“瑶儿,这戏里的水磨调,讲究的是‘字正腔圆,依字行腔’,就像做人,得有骨有肉。”
“前面有岔路。”杜云齐突然停下脚步,火柴的微光映出三条分岔的水道。他撕下衣襟蘸水,在石壁上画了个箭头:“西边这条通向水牢,东边是死胡同,中间这条......”
“中间这条有机关。”柳之瑶接过话头,指尖触到石壁上的凹痕,“师父说过,暗渠机关多与戏文有关。”她凑近细看,发现凹痕竟排成了工尺谱的形状。
杜云生突然笑了,笑声在狭窄的暗渠里回荡:“之瑶,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认戏谱吗?你说‘商道如戏,戏如商道’,没想到今天要靠戏谱逃命。”他的手指顺着工尺谱滑动,“这是《游园》的引子,‘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柳之瑶点头,水袖轻扬,轻声唱道:“梦回莺啭——”尾音未落,中间水道的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青铜机关。杜云齐举着火柴凑近,看见机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戏文,中间嵌着一枚雕花铜钮。
“这铜钮像极了戏台上的云板。”柳之瑶说着,伸手按在铜钮上,“师父说过,遇到机关要唱相应的戏文。”她深吸一口气,唱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铜钮应声转动,机关发出“咔嗒”声,水道尽头的石门缓缓升起。杜云生望着柳之瑶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突然想起她在剧院唱《游园》时的模样,那时的她水袖翻飞,满场生辉。
“快走。”杜云齐催促道,“倭兵很快就会追上来。”三人刚穿过石门,身后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柳之瑶回头望去,只见数十道手电筒光在暗渠里晃动,如同鬼火般逼近。
“前面有个石室。”杜云生指着前方,“老马说过,那是前朝关押重犯的地方,或许能躲一躲。”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胸前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石室里弥漫着腐臭的气息,墙角堆着几具白骨。柳之瑶用火折子点燃墙上的火把,看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戏文,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些戏文都是《牡丹亭》的唱词。”她惊讶地说,“师父曾说,暗渠里藏着前朝戏班的秘密,没想到竟是真的。”
杜云齐突然指着石壁上的一处凹痕:“看,这里有个机关。”他伸手按下去,石壁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密室。密室中央放着一个檀木匣子,上面刻着“云瑶”二字。
柳之瑶颤抖着打开匣子,里面是半张戏谱,正是她师父当年丢失的那半张。她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瑶儿,若遇危难,就去暗渠找云瑶匣。”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她轻声说,“他说,这半张戏谱能解开暗渠的终极秘密。”
杜云生接过戏谱,发现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月圆之夜,永定门下,戏韵破局。”他抬头望向柳之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之瑶,这或许就是我们逃出生天的关键。”
就在这时,石室的石门突然被炸开。倭兵端着步枪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小林野喜的另一个副官。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狰狞可怖,冷笑道:“杜云生,柳之瑶,你们插翅难飞了。”
柳之瑶迅速甩出银线,缠住两个倭兵的手腕。杜云生和杜云齐则举枪还击,子弹在石室里乱飞。混战中,柳之瑶瞥见副官掏出一枚手雷,她来不及多想,纵身扑向杜云生。
“轰!”手雷爆炸的气浪将两人掀飞。柳之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鲜血正从她的衣襟渗出。杜云生抱着她,声音颤抖:“之瑶,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柳之瑶勉强一笑,指着石壁上的戏文:“云生,唱《游园》......”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头无力地靠在杜云生肩上。
杜云生含着泪,轻声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随着他的歌声,石壁上的戏文突然发出金色的光芒。密室中央的檀木匣子缓缓升起,半张戏谱与柳之瑶手中的半张合二为一。
“原来如此。”杜云齐恍然大悟,“只有将两张戏谱合二为一,才能解开暗渠的终极秘密。”他接过戏谱,按在石壁上的机关上。
石壁轰然倒塌,露出一条通向地面的暗道。杜云生抱着柳之瑶,杜云齐断后,三人顺着暗道逃了出去。外面,雨已经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天空。
“永定门到了。”杜云生望着前方巍峨的城门,轻声说。他低头看向柳之瑶,发现她已经昏迷过去,但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
城防营的老赵早已在城门下等候。他接过城防图,紧紧握住杜云生的手:“杜二少,柳姑娘,你们辛苦了。北平城的百姓感谢你们。”
杜云生望着昏迷的柳之瑶,坚定地说:“老赵,等柳姑娘醒了,我们要在北平剧院唱一场《牡丹亭》,就唱给所有为北平城奋战的英雄们听。”
老赵点头:“好,我一定带兄弟们来捧场。”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马上安排医护人员,务必救活柳姑娘。”
杜云生抱着柳之瑶走进城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他想起柳之瑶在暗渠里说的话:“等这乱世结束,我带瑶儿去苏州唱《牡丹亭》。”他轻声说:“之瑶,等你醒了,我们就去苏州,唱遍所有的园林。”
柳之瑶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杜云生望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能等到北平城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暗渠深处,月光透过石缝洒在石壁上的戏文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永定门内的临时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草药香漫在空气中。柳之瑶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绣着的缠枝莲——那是杜家库房里最上等的杭绸,此刻被裁成了床幔。
“醒了?”杜云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正用石臼捣着草药,指缝里还沾着靛蓝色的药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