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瑶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用软布轻轻缠着,缠布上绣着极小的云纹,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他连夜赶制的。
“城防图......”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杜云生放下石臼,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老赵已经部署好了,倭兵昨夜攻了三次永定门,都被打退了。”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唇角,带着草药的清苦,“倒是你,昏迷了三天,梦里总喊着‘不到园林’。”
柳之瑶忽然想起暗渠里的戏谱,挣扎着想坐起身:“那半张《牡丹亭》......”“在这儿呢。”杜云齐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我让人拓了副本,原图收在城防营的保险柜里。”他将盒递给柳之瑶,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医生说你肋骨断了两根,得躺满半月才能下床。”
木盒里的戏谱用锦缎衬着,两半张拼在一起,正好是《游园惊梦》的全本。柳之瑶指尖抚过“云瑶”二字的落款,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戏谱藏着前朝抗倭的密道图,遇火能显影。”
“试试?”杜云生取来火折子,刚要凑近,就被柳之瑶按住手。她从枕下摸出那枚刻着“云”字的匕首,沿着戏谱边缘轻轻划开——夹层里果然藏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北平城的街巷,十几个红点标注着倭兵的布防。
“这是......”杜云齐瞳孔骤缩,“城西粮仓的布防图!他们把军火藏在那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柳之瑶叫住:“大哥,带几个会唱戏的弟兄去。”她指着羊皮纸角落的工尺谱,“这是《夜奔》的调子,粮仓的暗门机关得按这个节奏敲。”
杜云齐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杜云生坐在床边,笨拙地给她削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柳之瑶望着他发梢的草屑——昨夜他守在床边,趴在床沿睡着了,想必是从城防营直接过来的。
“你唱段《游园》给我听吧。”她忽然说。杜云生的手顿了顿,苹果滚落在床单上。他挠挠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只会哼两句,上次在暗渠瞎唱的。”
“就哼那两句。”柳之瑶坚持着。他清了清嗓子,调子起得有些抖,却意外地字正腔圆:“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唱到“遍”字时,尾音不自觉地扬起来,像极了柳之瑶在戏台上的腔口。
柳之瑶忽然笑了,眼角沁出泪:“比上次在暗渠唱得好。”杜云生伸手替她擦泪,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突然想起暗渠里她扑过来挡手雷的瞬间——那时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
“等你好了,我们去苏州。”他低声说,“拙政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我请最好的笛师给你伴奏。”柳之瑶刚要答话,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护兵跑进来禀报:“柳姑娘,城门口来了群戏班的,说要给您唱堂会。”
掀开窗帘一看,北平剧院的班主正带着十几个伶人在空地上搭台子。老生穿着箭衣,花旦提着水袖,连敲锣的老周都来了——他去年被倭兵打断了腿,此刻拄着拐杖还在指挥孩子们摆桌椅。
“唱《穆桂英挂帅》!”班主仰头喊着,胡琴突然拉响,柳之瑶熟悉的调子漫进病房:“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杜云生扶着柳之瑶坐起身,从窗缝里往外看。花旦们的水袖在阳光下翻飞,老生的髯口飘得老高,连围观的伤兵都跟着哼唱。有个断了胳膊的小护兵,用没受伤的手打着拍子,眼泪顺着晒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们......”柳之瑶声音发颤。杜云生握紧她的手:“昨天我去剧院送药,班主说要给守城的弟兄们唱‘壮行戏’,从早到晚没停过。”他指着台侧的黑板,上面用白垩写着:“今日曲目:《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正说着,班主突然朝病房的方向拱手,高声道:“柳老板安心养伤!等您好了,咱们在剧院搭台子,连唱三月《牡丹亭》!”台下的伤兵们轰然叫好,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喊:“我给柳老板打锣!”
柳之瑶望着台中央那束用红绸扎着的野菊——那是她常插在戏服上的花,此刻被伶人们举得高高的,像面小小的旗帜。她忽然对杜云生说:“把我的戏服拿来。”
“胡闹!”杜云生皱眉,却被她眼里的光烫得心头发软。半个时辰后,柳之瑶靠在床头,穿着那身银线牡丹的戏服,水袖搭在膝头。杜云生替她把鬓边的珠花插好,突然发现她素日描得极细的眉,此刻用烧焦的柳枝画得又粗又浓,倒有几分穆桂英的英气。
“唱段《寻梦》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虽弱,字腔却格外清亮:“那梦里书生,曾折柳一枝赠我......”唱到“赠我”二字时,窗外突然响起笛音,是班主带着伶人们在伴奏。
杜云齐站在廊下,看着病房窗缝漏出的灯光,突然对身边的老赵说:“给剧院拨二十匹布,让他们做新戏服。”老赵笑着点头:“我早备好了,还有十箱胭脂水粉,都是柳老板常用的牌子。”
夜深时,柳之瑶终于睡熟了。杜云生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手背上的疤痕——新伤叠旧痕,像极了戏谱上纵横的纹路。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是他托老赵从苏州定做的,半边刻着牡丹,半边雕着云纹。
“等你能下床了......”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梦呓,“咱们就去城防营的仓库,把你备的琉璃灯点起来。”
窗外的胡琴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杜云生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想起暗渠里柳之瑶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原来乱世里的爱情从不是花前月下,是她断了肋骨还想着唱《牡丹亭》,是他明知道危险,却甘愿陪着她把这出戏唱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