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着正在干呕的艾俐，说：

　　“你出去吧，我来帮她整理一下。”

　　艾俐却咬着嘴唇摇头，强忍恶心走近床边，但是强烈的生理反应让她举步维艰，我扶住她，说：

　　“别勉强了，这味道太烈，你先去外面透口气。我也是适应了小半年才慢慢接受这种腐臭气息的。”

　　艾俐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终是退至门外。

　　艾俐轻轻带上门，这小木屋内顿时只剩我与言情。我屏住呼吸，检查言情是否还有呼吸，气息十分微弱，心里自然是心乱如麻，五味杂陈。调整了一下思绪，慢慢解开言情带着污物的衣扣，把所有湿黏发硬的衣物一件件褪下，露出她嶙峋如柴的躯体，我轻轻将她抱到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她枯槁的皮肤。水流混着污浊缓缓淌入地漏，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随着污迹渐淡，我擦拭掉所有的水珠，把她抱回到床边，床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我只得将她放在沙发上，找来干净的衣服胡乱地穿上，又翻出备用床单铺好，重新把她抱回床上。最后将所有脏衣物塞进塑料袋扎紧，放置一旁。

　　打开门窗通风散味，这时我看到门口已经围着很多人，晚晴、杨晓、宋茜和赶来的徐娟都站在门边，神情肃穆。

　　徐娟抢先进来，强烈的气味让她眉头紧锁，但她没有退缩，迅速戴上手套开始检查言情的生命体征。然后迅速输上液。

　　徐娟一边操作一边低声问道：

　　“她是受了什么强烈的精神刺激？下午回来之前我们给她做了全面评估才允许她独自外出，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

　　我摇摇头，说：

　　“回头问问艾俐吧，我对言情回来前后的细节并不清楚。”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装有脏衣物的塑料袋拿在手上，向外走。

　　徐娟回头问道：

　　“如果这次她挺不过去，你能接受吗？”

　　我脚步顿住，指尖捏紧塑料袋发出窸窣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如洇开的墨迹。我低头看着袋中蜷缩的污衣，仿佛攥着一段正在冷却的时光，我和她最深的记忆也许就是从污浊的言情开始，却又要在污浊中结束，当年在D镇刘三的那群衣不蔽体的女人之中认出她时；当年我一遍一遍擦拭她身体上所有的污浊时，我没有想到过会是如此的结局。

　　门口的艾俐还在干呕着，杨晓正在一旁轻拍她的背，晚晴默默递上温水。

　　我将塑料袋轻轻放进远处的垃圾桶，回头看着小木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艾俐在光影一侧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杨晓她们正在安抚着艾俐，再远处能看到床的一角，言情的一只脚裸露在被角外，灯光下投射出一抹青灰的影子。那抹青灰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像风中将熄的烛火，又像时光在皮肤上刻下的最后一道印痕。

　　回到小木屋门口，我对她们说：

　　“你们都去忙吧。这里有我和徐娟，如果有需要我会立刻叫你们。”

　　艾俐抬头看看我，对杨晓和宋茜说：

　　“你们先去忙吧，我……再待一会儿。”她声音沙哑，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边缘，木屑沾在发白的指腹上。

　　杨晓和宋茜对视一眼，轻轻点头，转身离开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屋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晚晴看了眼门缝里透出的光，把手中保温杯塞进艾俐手里：

　　“嫂子，好些了吗？”

　　艾俐攥着保温杯，说：

　　“没事，我很好，希望言情也能好起来。”

　　晚晴轻声说道：

　　“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言情姐会好起来。”

　　艾俐没再说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对晚晴说：

　　“扶她去那边亭子里坐一下，这里多少有一些气味，容易引发不适。”

　　艾俐点点头，任由晚晴搀扶着走向湖边小亭。

　　我再次走进小木屋，询问徐娟言情的病情。

　　徐娟看着输液瓶里药液一滴一滴坠落，说：

　　“目前尚无明显好转迹象，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她现在就像快熄的灯芯，悬在明暗交界处——呼吸浅而匀，脉搏弱却固执，仿佛身体在用最后力气维系一道微光，不肯坠入彻底的幽暗。”

　　我点点头，说：

　　“你把后续照看注意的事项告诉我，回去休息吧，这屋里的味道确实刺鼻。”

　　徐娟简单交代了几处关键细节，然后说：

　　“今晚很关键，若能熬过去，或者能迎来转机，现在不适宜搬动她，一来移动会加剧缺氧，二来她生命体征过于脆弱，任何微小扰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点点头，送走了徐娟，关上所有的门窗。屋内骤然安静，唯有输液管里药液坠落的“嗒、嗒”声。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执拗，原来是艾俐和晚晴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