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庭业已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看着段声一身清贵儒雅,此刻暖黄灯光映照下,浑身溢着如风似月般的浅浅柔情,诱惑醉人,心里对秋郁宁越发好奇。
若有所感的,周绍庭回头望去,果见一个女孩朝他们走来。
女孩上身穿一件白色针织无扣外套,下面是一条简单的棕灰色宽松裤,轻松运动风格,反衬得她骨龄愈发小,纤纤玉致,我见犹怜。
走近了,周绍庭能看清她微卷长发下的锁骨若隐若现,美丽性感,然而面上竟是反常的清瘦苍白,一双清翦好看的柳叶眼,明如西湖,然而寂静无波。
这双眼睛美虽美,周绍庭却总觉得多了点什么,像被蒙上一层薄雾,瞧不清,看不透,额头厚置的刘海又斜斜梳下,平白的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之色。
周绍庭率先朝她打招呼,秋郁宁回以一笑。
段声上前一步替秋郁宁披上他早脱下的西装外套,细致的帮她拢紧脖子领口,不让风灌入。
见秋郁宁蹙眉想说话,段声先一步止了她话头:“脏就脏了,有什么要紧。”
听他这么说,秋郁宁只好作罢。
段声回过身和周绍庭说话:“这次就不多聊了,下次再请你们到世锦阁喝酒。”
周绍庭颔首,知道现在不是多聊的时候:“我送你们下去。”
外面雨声渐大,雨丝成线淅淅唰唰打在石板地面,凉风乍吹,刮起一片雾花。
远处车内的阿成一眼就瞅见大厅里站着的人,他急忙拿了两把雨伞冲进雨幕,往段声和秋郁宁方向跑去。
两人已到得大厅门口,段声偏头跟周绍庭道别:“回去了,有事电话聊。”
周绍庭点头:“好,雨天路滑,让阿成开车小心点。”
段声嗯声应了。
他接过阿成递来的伞,另一只手揽抱住秋郁宁腰身,与她一并迈下台阶。
可能是怕地板打滑,段声下巴摩擦着秋郁宁发顶,同她温声说着慢点。
走到积水较多的地儿了,段声便拥住她将她轻轻抱起,直至到了平坦无洼的地面。修长骨节分明的五指紧攥着伞柄,伞面倾斜了大半儿。
雨水依旧淅沥而下,因氤氲雾气的缭绕似乎也变得温柔了。
车子逐渐驶离警局大门。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段声东区锦州花园的一栋高档别墅里。
此时雨水渐已停歇,天空只剩了一点绯雨朦朦乱坠。
段声仍撑伞护着秋郁宁,进了屋,又让她先回房内洗澡。
待目送秋郁宁上了楼,段声方问及一旁侍立在侧的吴管家:“吴叔,小宝呢?”
小宝正是今天跟了秋郁宁出门的人。他因为自己看丢了人,紧张愧疚,一晚上都躲在厨房里没敢出来。
段声听了吴管家回话,点点头:“叫他来书房,有话问他。”
很快小宝畏缩着脚步到了二楼书房。
段声让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来,小宝不敢隐瞒,将秋郁宁下午如何说要出门,如何拒绝吴管家安排,如何指名要他跟从,如何去的西区生鲜市场,最后又如何因为市场人多混杂两人走散。
段声听完,眉宇若有所思。
他手指轻叩桌面,温语柔凉:“去煮碗姜汤,再热点饭菜送到三楼。”
小宝得了吩咐又转去了厨房忙活。
等段声回到卧室时,秋郁宁已经洗完了澡,躺床上睡着了。
段声凝眸注视她苍白若纸的清丽面容,不由低低一叹。
之后几天秋郁宁再没有出门,每日只枯坐游神,累了睡,再玩玩段声送来的新手机,偶尔转到花园呆滞地看小宝侍弄花草。
这日天气晴好,秋郁宁坐在花园的秋千藤椅上,目光追寻小宝来来去去忙碌不停的身影。
十二岁的孩子心思浅,自那日他跟丢了秋郁宁的事发生后,便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不论吴管家指派给他什么任务,都做得非常上心。
秋郁宁见他正捧着一盆龙沙月季从花房出来,小小的身影在太阳底下细跑,额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金黄细汗。
她的思绪有些飘,觉得小孩的精神、活力真是神奇,每天都能乐呵呵的。正想着,搁放在藤椅上的白色新手机突然嗡嗡的发出一声振动。
是一个微信头像是向日葵,微信名却是个圆句号的人发来的消息,秋郁宁眼睫微动。
她轻轻点开,“。”:目标有动作了。
秋郁宁双目微眯,她右手拿起手机,打字回复了“向日葵”:好,谢谢了。
“等了好几天,终于有动静了呢。”
秋郁宁心里呢喃。
……
世锦阁“天”字号的一间包厢里,几位赫赫有名的勋贵公子哥儿正使了劲儿的拼酒。
江宝络高举双手咋呼:“不行,我要再来十瓶伏特加!”
和他一块碰杯的秦恪嗤笑:“敢放肆了,小心六哥来了架你一个月的权。”
他们几人都与段声有生意往来,尤其是江宝络,是段声娱世纪影视的第一把手,位置高得很。
杨俊也笑,他放下酒杯仰躺进背后的真皮沙发,一条腿曲起架到透亮的水晶桌:“先不喝了,等等六哥。”
江宝络激动得面红耳赤,大呼不服:“六哥都结婚三月了我们现在才知道,多喝他几瓶酒怎么了。”
秦恪转过脸看杨俊,问:“菌子,六哥结婚你真不知道?”
杨俊:“不知。”他跟秦恪和江宝络不同是段声的发小,他是在外面认识的段声,最早跟着段声混,两人可谓是过命的兄弟。
不过段声结婚的事他也真一点都不知道,还是那天周绍庭在群里说了,他们几人才得知。
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周绍庭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警服,一身西装,只是外套没扣扣子,领口大开。他一出现就吸引屋内所有人视线。
江宝络让了个座,一脸幽怨:“你竟然是第一个晓得的。”
“怎么样,真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周绍庭坐下:“……没,二十一二吧,瞧着像十八而已。”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说归说,几人心里还是禁不住唏嘘。江宝络更是对秋郁宁好奇不已,毕竟段声也快三十了,他想不出他中意的款是怎样的。
江宝络在这些事上嘴巴子快,有什么还真说什么:“六哥不是对陆如枚有意思的么,怎么突然跟一个半路不相干的人结婚。”
他话才说完,周绍庭就睨了他一眼:“话说准了,她再如何也是你嫂子,被段声听到非得打断你腿。”
江宝络也知自己方才说得太快,他摸摸鼻子,“没,就是以前看六哥平时对陆如枚挺照顾的,以为他们会走一起呢。”
杨俊“嗤”的一声轻笑。他知道的比他们多,并不认同江宝络的话。
杨俊反驳:“六哥对哪个女人不是这样,有礼有度,温和疏离,要说对陆如枚照顾是颇多照顾,但也仅此为止。”谈不上对她有意思,不然要在一起的话早在一起了。
段声是什么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周绍庭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依次分给他们,几人分别接过。
包厢顿时弥漫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着名贵酒香,有种特别的沁脾醒神感。
周绍庭走到包厢另一头弹了下烟灰:“我去看看段声来了吗。”
话音刚落,包厢门蓦地被人推开,一群西装领带的人鱼贯而入,后面跟随着一众短裙裸肩的性感小姐。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他一进门就赶紧挪步让了条道,后面的人当即分成两排。
“六爷,您请。”
随着他的话落,段声由外缓步踱入。他走到中年人面前,摇头笑:“宋经理唤我段先生便是,‘六爷’这一称呼终究不合规矩。”
“不敢,不敢。”宋经理腰弯得更低了。这话段声也对人说过多次,但整个南城没有几人敢改口,他胆子撑爆了才敢开口!
江宝络仗着有段声撑腰,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率先起哄:“宋经理,听说你被老婆打了,脖子的伤好了吗?”
人群里顿时一阵哄笑。
宋经理也笑得讪讪,他摸摸鼻子,陪笑道:“小江少说笑了。”
江宝络是江家这辈最小的孩子,也是段声手下年纪最小的,今年才二十二,人们见了他都称呼的一声小江少。
段声也不由一笑,轻斥:“宝林,不要玩闹。”
“嗨,得嘞。”江宝络爽快的应声。
几个公子哥儿又俱皆大笑。
段声无奈,只让宋经理自行忙去。宋经理便领着一干人等躬身出门,只留下一同跟来的七八个长相妖娆的陪酒小姐。
其中一个打着大波浪卷的刚想坐到段声旁边,就被段声以酒杯挡住了。秦恪明白,叫了她坐江宝络那儿。
江宝络在长沙发的最右头,吵着嚷着要赌大小,输了的得脱衣裳,惹得一干女人“咯咯咯”娇笑。
江宝络的嗓音越过女人的娇笑声:“哥,小嫂子呢?”他对秋郁宁感兴趣得很。
段声举杯的手一怔。
他想到那天晚上他问秋郁宁愿不愿意见他的朋友,当时秋郁宁愣愣盯着外面飘飞的树叶,安静了好久,没有回他。
之后段声没有再问。他大概明白秋郁宁的心思,极可能是不愿的。
她封闭着自己一颗孤寂沉默的心,不容人步入,没有一开始的相付相知,就没有最后的断丝难离。
一切尽时,抽身方能无不相欠的干脆利落。
她的城,只有自己一个人。
段声觉得,秋郁宁就像一朵行将开败的牡丹,本该雍容妍丽的白色花瓣变得低垂枯落,仿佛风一吹便能湮灭逝去。
秦恪狠狠踹了江宝络一脚,“玩你自己的,少他妈说话。”
段声微微一笑:“没事,她身子弱,不能在外面久待,你们想见,下次随你们出来就是。”
有何关系,病木逢春都能生,何况只是一座空落的城。
真走不进,守在外面也可,段声如是想。
他起身离座,走到包厢外长廊尽头的公共活动区域,透过窗户望下熙攘喧闹的城市。
水钻玻璃墙倒影段声清贵隽雅的背影,挺拔直立,远远瞧去玉致修长,然而就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淡淡呛人的烟草味。
周绍庭停步在他身后,问:“怎么抽烟了?”
段声弹弹烟头:“随便抽抽。”
“那次的事怎么回事,指控你两年前性侵。”
“没什么,一个不分好歹的人。”
“人怎样了?”
“交了菌子处理。”
周绍庭轻轻一笑:“没出人命就行。”其余的他睁只眼闭只眼。
“菌子有分寸。”段声回答,抽了烟的嗓音低磁略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