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三天后,市第一医院的后园,江宝络叉腰问:“六哥你是怎么料定刘轶滔走那条土路的。”
刘轶滔离开后他们方向不明,而时间紧迫又来不及各个路口追堵,几乎可以说陷入了僵局。
江宝络跟前站的便是段声,他淡淡觑一眼江宝络,倒没摆什么高架子:“刘轶滔干的多数都是非正经行生,走过的各路水货数量必然达成百上千万,于各市码头间暗布自己势力也不奇怪。如此,南城他回不去,虽可去丽川,但仅有全州最符合。”丽川是内陆城,全州有富宁港。
而去往全州,又不能高调,便只能抽小道。小道里,唯有那条过山土路能出南城地界,进入通往全州的开阔公路。
江宝络赞服的点头。但他心里仍有点不舒服,发生这么大的事,当时没一个人告诉他。还是昨晚他拉秦恪喝酒时多问了一嘴才知道的。
想着,他幽幽看一眼就站他右手边的秦恪,表情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你还有个妹妹?不是独生的吗?”江宝络心里哇凉哇凉的,他竟然今天才知道秦恪还有个妹妹这一说。
这点江宝络倒是冤枉秦恪了,关于秦向暖,他确实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
秦向暖与他同父异母,事情说来话长,因他妈妈一直不喜欢她,他爸没办法,便直接将人养在国外。
秦恪对这个小他七岁的亲妹妹没多少意见,反倒心疼她孤零零一人在国外生活学习,工作之余一有时间便去看她。
这小半年他去过几次,皆没见到她,被她以“有事”搪塞过去了。
谁想转头人就回到了南城,还转到南大上了半年的计算机系!
这几天他只要得空就去学校找她,可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便一个劲儿的摇头支支吾吾不肯说。
秦恪觉得头疼,又不敢逼急了秦向暖。
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心思细腻,又因天生聋哑的缺陷,生得比别人敏感。秦恪怕问多了,担心她对他心生抗拒。
况且此时周围人来人往,人多嘴杂,涉及到秦向暖,秦恪没多说。
他适当的转了个话题:“柏叙捉到了,就昨天半夜。”
“早晚的事。”段声答。
“不过刘轶滔是个硬茬,听邵庭说连他怎么审都不见回话。”
“有什么关系,回不回下场都只有一个。”这次他说得淡漠,可声音里却带一丝冷。
秦恪和江宝络听闻都知道,段声是不会罢休的了。
他们见段声微微仰头,看向秋郁宁所在的病室窗户,二人想到方才见到的陆如枚,俱皆有些疑惑。
江宝络小声嗫嚅:“奇怪,陆如枚怎么来探望我们嫂子,两人也不是很熟啊……”别不是来打架的吧。后面的话江宝络没敢说。
病房内,陆如枚裹一件玫红色大袄,坐在病床跟前的凳子上,眼底望着床上病色苍白的人儿,眼神复杂。
面前的女孩儿即使病着,也挡不住清美绝色的容貌。宽大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更显瘦削纤弱。
陆如枚微微笑道:“我来就是看看秋小姐。抱歉了,是我们这边疏忽。”以秋郁宁非同小可的身份,不管是不是他们资方或者剧组的责任,陆如枚既这么说,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不。
秋郁宁略偏头,看向满脸复杂、对她强作笑容的陆如枚,目光疏淡,抿唇不语。
上次别墅门口见到陆如枚,是她一时情绪过激,晕了过去。
秋郁宁敛眸,垂眼看自己被裹得厚厚肿肿的右脚。
她伤及脚踝韧带,未来三周都不得随意走路。
陆如枚见她低头似在思索,以为秋郁宁忧心电影,主动提及道:“柏叙的事对整部电影损失很大,他的戏份肯定是不能往外播了,目前暂时还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替代,但是秋小姐不用担心,你愿意应邀出演,我们非常荣幸,必定保证好你在影片里的利益。”
“嗯。”秋郁宁淡淡点头。
佣人进来为秋郁宁添热水,秋郁宁端起杯浅浅饮了一口,热气氤氲,将她的脸熏进一片朦胧中。
陆如枚瞧不真切,听到秋郁宁问她谢导如何了,只当是对谢颜的关切。
陆如枚说:“不大好,秋小姐放宽心,谢导有自己计量。”陆如枚有自己私心。
她从进门始就一直称呼的“秋小姐”,避而不谈“段太太”,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些什么。
可秋郁宁关注的重点不在这,她只听“谢颜不大好”,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不大好吗,那真令人开心。”秋郁宁心里讥嘲。
陆如枚终归不想在医院久留,且秋郁宁精神不济,直言不多打扰,起身告辞。
她最想见的人并不是秋郁宁。
陆如枚绕去医院后园,果见长廊下那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站在那,周围无人,秦恪和江宝络早就不在了。
其实很多次陆如枚都如此时,远远的凝望着段声背影,包括他和秋郁宁两人亲昵举动。陆如枚觉得自己快疯魔了,她有点瞧不上这样的自己,但是每每又控制不住。
她大脑陷入某种自我麻痹,段声犹如长在高山雪岭的苍松,温雅而清冷,他定然容不下到处留情、心非一处的女子。
陆如枚这么相信着,并且为之努力着。
她暗处留的眼睛已渐渐发现端倪。
陆如枚一走,秋郁宁便动作迟缓的撑着床沿下床。佣人不在,她自己推动轮椅去阳台。
秋郁宁推轮椅的姿势娴熟,仿佛她以前经常坐一样顺手,丝毫无生疏感。
阳台开阔,光线本应格外充裕,因了今日天气晦暗阴沉的缘故,不似以往亮堂。
十二月的冷风呼呼的吹,去了深秋的萧瑟凄凉,多了冬日的阴冷湿寒。天边日头被暗白薄云遮住,不似午时,更似暮昏。
不记得多早以前了,她便养成爱吹冷风的习惯。
每日不复的作践自己衰败的身子,成了秋郁宁某种病态的隐暗面。惟有这样,她才觉得一颗僵硬冷木的心是活着的。
屋里窗纱被风吹得“啪啪”响,段声回到病房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女孩身形单薄,白色病号服被灌了满兜的风,宽大衣袂飘飘翻飞,好似下一刻就要化风而去,湮灭碎落。
段声心脏猛地一缩,上前一把抓住秋郁宁手腕,眼里有一股克制不住的隐忍躁戾。
温润舒和、一向稳重的气质散去,面前的人薄唇紧抿,俊宇面庞带着一丝愠怒,秋郁宁讶异的皱眉。
“段声?”
手触到冰凉沁骨的肌肤,耳内有她细弱短促的声音,段声理智渐回笼。
他俯身抱秋郁宁入屋,面色压抑着不虞,一路沉默。
抱她上床,重新掩好被子,半丝风都不准漏入才准。
起身调高空调温度,又迅速到阳台收回轮椅,而后锁上阳台的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然而段声却始终一声不吭。
这时伺候的佣人回来了。
段声冷冷睨向她,瞥一眼她手中捧着的饭盒:“去哪了?”
“我,”佣人肩膀一缩,有点害怕:“先生,我去帮太太买粥了。”
段声别墅里,跟了段声很久的老人喊他的都是一声“爷”,其他的段声都让他们称呼先生。
听到佣人的话,段声仍旧雪色未消,冷冽如寒冰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佣人耳里,宛如生死预判。
“下楼买粥不会说一声吗,不知道要一刻不离太太,不会做伺候的活儿以后就不要再做了。”
佣人年纪轻,她自来到锦州花园别墅,还是第一次被下了脸的斥训。
佣人想哭,可又不敢哭。她莫名感到委屈。本来她是跟吴管家一同来给秋郁宁送午饭的,顺便替换另一个上上午班的人。
但秋郁宁胃口不好,吃得不多,佣人就想下楼去买点素粥回来。来回就那么一会儿,应该出不了事。
结果刚回来就被骂了,佣人满心委屈,身子颤栗得发抖。
段声的怒火,连跟随多年的阿成、余海、吴管家等人都怕,遑论一个小小的女佣人。
秋郁宁慢悠悠挪动着坐起来,倚在床头靠背,拉扯段声袖子:“不关她事,我让买的。”
段声回首看她一眼,没动。他抿唇不言,缄默足达一刻,方面色稍霁,漠声道:“拿过来。”
他指的是粥。
佣人不敢迟疑,小跑上前将手里捧着的尚热乎的粥盒送过去,放到小桌子上,又利索的摆弄碗筷。
弄完没敢耽搁,转身一步不停的出门。临关门前,佣人不忘朝秋郁宁投去一个感激谢谢的眼神。
秋郁宁端起粥,平淡得似没看见。
等秋郁宁喝完小半碗,段声才看向秋郁宁,轻抚她顺发,目光深深:“以后不要再吹风。”
段声眼里无一丝笑意,表情残留愠怒后的霜冷严肃:“说过很多次了。再犯,我会让跟你的下人走人。”
段声话语寒凉,不带一点温度,冷酷得近似薄情。
秋郁宁眼里闪过一抹诧异的错愕。
她将手伸进被褥,长长的羽睫垂下,双目半敛,嘴里不置一词。
段声无疑看透了秋郁宁性格里骨子底的漠冷怯懦。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给别人带去麻烦,从此一欠不清,令她此后人生多出一笔债,多出一份挂念。
他要用这种方式留住她,段声想,即使走向的旅途是焱焱地狱,亦或无尽深渊……
……
而在另一边某个城市的某角落,一个面容凶狠、眼角带一条疤、表情狰狞的男人狠狠的将手里杯子砸出去,“啪”的,名贵青花瓷杯顿时四分五裂。
刘轶滔被抓,男人滔天愤怒。
手下战战兢兢的哆嗦:“七,七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