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回来了，二十分钟前刚出去给我买晚饭。”周美怕徐矜听不清，拿起遥控机调小了电视的声音，“小宋今天也来看我了。”

　　哥哥回来了，小宋也来了。

　　这两句轻飘飘的话沉沉浮浮地飞进徐矜快要停止工作的耳朵里，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回来了？俩人都回来了？

　　完了！她前几天还通宵想逃学，而且从那之后一直没怎么看手机，基本没回过宋许垣的消息，同样的，徐慕周的消息也没回几条。

　　徐慕周每天问候徐矜的消息少说也有十五条，但她除了妈妈的问题，回答的基本都只有寥寥几个字。

　　就那几个字眼都在透着别来烦我的气势。

　　“他俩都来了？”徐矜刚问出口。

　　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紧实又低沉：“小学妹，不欢迎我们啊？”

　　是无比熟悉的声音，徐矜有些不敢置信，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根本不敢回头看。

　　宋许垣和徐慕周两个人手上都拎着饭菜，徐慕周走过来嗤笑一声，拉开了周美的床上桌子。

　　“电梯坏了，我们走楼梯上到十三楼的，你要是不欢迎我们我就把你丢下去。”徐慕周说。

　　宋许垣走到圆桌边上，把饭菜放下，将周美的饭菜分出来。

　　徐矜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动，他们有种各司其职的感觉。

　　一个月没见，徐矜觉得宋许垣的头发好像长了点，能堪堪遮住眉毛。宋许垣站在原地望着徐矜。

　　他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棉麻卫衣，外头套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很有层次感。宋许垣拎着饭菜爬到十三楼，大概是又累又热。

　　他的外套是散开的，卫衣上印着的黑色字母像他一样简单利落。

　　袖子被撸到手肘处，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就看着徐矜。宋许垣歪了歪头，矿泉水残留在他的唇上，亮晶晶的，他弯着嘴角轻笑着。

　　病房里的窗户留着一条缝，没完全关上，风好像永远是偏爱他的。他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又落下。

　　宋许垣喘着气，如释重负地半躺在陪护床上。

　　徐慕周的腿长，没两步就跨到了桌前，他将饭菜在周美的小桌上放好，随后踢了踢宋许垣的小腿。

　　“走啊，去搬个凳子来。”

　　周美笑着说：“你看你哥哥是不是长大了？”

　　徐矜回过神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会回来啊？”徐矜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起身走到陪护床边，从一箱水中拿了一瓶喝。

　　周美夹起菜：“他们中秋节放三天假啊。”

　　徐矜喝了一口，心不在焉的砸吧了一下嘴，哦了一声。

　　她不放假，都忘记别人是放假的了。

　　“赶回来陪我们过中秋的。”周美补充道。

　　门口响起了谈笑声，宋许垣手上拿着一张塑料凳进来了，徐慕周紧随其后，不知道两人在外面说了什么，面上都带着笑容。

　　“快坐下吃饭吧老妹。”徐慕周掀开那些饭菜的盖子。

　　这些菜都是去饭店打包来的，他本来是想叫宋许垣做菜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先去饭店对付一下了。

　　他扒了一口饭：“明天让老宋做饭给你尝尝。”

　　徐矜看了看糖醋排骨：“我吃过他做的饭。”

　　徐慕周奇怪地看她，夹起一块排骨放徐矜碗里：“我知道你吃过，我是在跟老妈说话，你多吃点，瘦了好多嘛。”

　　宋许垣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多吃点，肉眼可见的瘦下去了。”

　　徐矜打了个哈欠，因为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徐矜吃饭也没有什么胃口，对于她来说吃什么都一样。

　　面对最爱的糖醋排骨好像都没了兴趣。

　　徐矜只是点点头，然后把排骨放进嘴里，其实她现在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吃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

　　徐慕周与宋许垣对视一眼。

　　“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啊？”徐慕周问。

　　徐矜夹菜的手一顿，最近这个问题好像每个人都会问她一遍。

　　她点点头，随意地说：“还行。”

　　宋许垣瞄了一眼：“你前面听到我们回来了为什么这么惊讶，我们特意赶回来陪你们来过中秋节的。”

　　徐慕周打住他：“你可得了，我是赶回来陪她们过中秋，你是赶回来陪你爸妈过中秋。”

　　宋许垣低头吃饭，心里还想着，他们过中秋哪需要我陪，巴不得儿子不回来呢。

　　他是为了徐矜特意赶回来的。

　　“我们刚才出去的时候还买了一些月饼，待会你们记得吃，我吃完饭可能过个十分钟就要回去了。”宋许垣说。

　　也不知道徐矜听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停留在他骨节分明的手。

　　周美发声：“代我向你妈妈问声好，她前两天还来看过我呢。”

　　徐矜不在的这几天基本都是许愿陪着周美，两个人本身相熟，经过几天的陪伴，两个人已经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了。

　　有时候许愿会一直陪着周美，让宋厉宇来送饭，宋厉宇的厨艺与宋许垣比可谓是不相上下。

　　两人都是学艺于同一人，宋许垣的奶奶，也就是宋厉宇的母亲。

　　宋许垣天生比自己爸爸聪明，学炒菜学得也快些好些。

　　周美笑着调侃道：“你爸做的饭菜可好吃了，不知道你的厨艺怎么样？”

　　宋许垣放下碗筷：“我的厨艺肯定比我爸好，他有时候做完菜要放盐都不知道。”

　　这餐饭吃了有半个小时，等宋许垣走了的时候，徐矜看起来还很恍惚。

　　徐慕周对徐矜弹了个脑嘣，下巴朝宋许垣的身影指了指：“去送一下。”

　　徐矜一句话也没说，乖乖地跟上宋许垣的步伐。

　　其实宋许垣不在的这段时间，徐矜有几天会特别特别思念他，念着他的声音，低沉的笑意永远那样宠溺。

　　念着他的拥抱，那种安全感犹如半夜把放在被子外的脚伸进被窝里，在荒凉阴森的夜晚，被子是唯一的保护。

　　念着他的手，宋许垣经常拽着徐矜的手腕往前走，就像是温暖的热毛巾裹住她的手腕一般。

　　念着他的面容，不论是生气的模样还是含着笑看她的模样，她都想念，趴在在试卷成山的桌面上，她想念得要命。

　　这个新校区的一草一木都是新的，可两人也共同在此度过了一整年。每一块地砖，每一枚屋瓦，两人都并肩一起走过看过。

　　她时常会习惯性地在学校里找寻他的身影，篮球架下，塑胶跑道上，三楼走廊上，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在每束阳光中。

　　可是她都忘了，她的学校里早已没他了。

　　她虽然想念，但是也讨厌。

　　为什么在她那样思念宋许垣的时候，宋许垣还可以若无其事的问候她，关心她。

　　就像个大哥哥一样，可他们曾经也算是亲密无间的情侣。

　　两人像以前在学校里一样，肩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在电梯口站定后，徐矜看了看楼梯口，又收回视线。她才不说，宋许垣都不想走楼梯与她多呆一会，她为什么要先开口。

　　宋许垣在电梯口踌躇了两步，目光一次两次地看向电梯的楼层显示屏。

　　1F…2F…3F….

　　“走楼梯呗。”他说，“应该快一点。”

　　徐矜二话不说就走向楼梯口。

　　真是瞎说，十三楼呢，怎么会走楼梯快一点。

　　楼梯间的人比电梯稍微少一点，但他们的步伐都很快，只有徐矜和宋许垣一节楼梯好像要走三分钟。

　　“上次你说想逃学，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学校了？”宋许垣的话听起来像在询问，可是话里话外都笃定她肯定去学校了。

　　徐矜垂眸看着楼梯上刻着的字，嗯了一声。

　　虽然她讨厌，但是听到宋许垣的声音，她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觉得无比满足。

　　“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我可以陪你。”

　　徐矜摇摇头。她觉得自己都有点像读书机器了，但无所谓，高考的时候要真是个知识渊博无所不知的机器就好了。

　　“大学生活怎么样？”徐矜问。

　　她想知道大学是怎么样的，想知道宋许垣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宋许垣转头看着徐矜，脚下的步子没停，他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其实大学生活挺没趣的，也只是比高中稍微放松一点，顶多是能随身带着手机。

　　高中生活都比大学生活好得多，因为高中有徐矜。

　　“一般般吧。”他说，“晚上我带你去夜市怎么样？”

　　记得上次他们去扎气球，成绩一塌糊涂。宋许垣这次去泉城可在夜市苦练过了，今晚如果去，他势必要拿下一个娃娃的。

　　徐矜的脑海里浮现那晚在夜市时的场景，明明是不久前的事，但对她来说好像已经很长远了。

　　本来徐矜不想答应的，可她拒绝不了宋许垣的邀约。

　　见徐矜点头，宋许垣心里越发想要大干一场。

　　“我妈说前几天你爸来过了？”他问。

　　徐矜非常不屑：“撒泼来的，脑子有病。”

　　说来奇怪，宋许垣隐隐觉得徐矜现在的气质有点像当时失恋的徐慕周。

　　“是的，不要理那种人。”宋许垣赞同道。

　　宋许垣一直是不惧尴尬的那种人，可饶是他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他与徐矜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头。

　　他说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该有什么样的气氛。

　　就像暴露在空气中的，被切开的苹果，果肉从嫩嫩的鹅黄色，缓慢地被氧气侵蚀，而变成黄棕色。

　　那样正常又不讨人喜欢的现象。

　　他们之间现在是这样的气氛好像是正常的，可他不喜欢。

　　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

　　楼梯一阶又一阶，两人不断向下。

　　虽然两人之间的对话并不多，可徐矜很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不错。

　　送走了宋许垣，再回到楼上时，徐慕周已经和周美打开月饼盒了。

　　病房的窗户被完全打开，外头的圆月在十三楼一览无遗。徐矜请呼出一口气，今年也是一家团聚的中秋节。

　　大概是晚上八点半的样子，徐矜与哥哥说了一声就走到医院的大门处等宋许垣。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一阵冷风呼过，徐矜望着路边的水潭发呆。水潭上不断地翻开一圈圈涟漪，面前就是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