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矜如同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靠近的人都能感受到窒息。而宋许垣就是一块大石头。

　　所有人都以为把石头投进水潭会激起水花，但出乎意料的，石头就这样缓慢地被水潭吞噬。

　　徐矜趴在桌子上，面前放着卷子，她手上还握着笔，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就跟不要钱一样。

　　年夜饭本该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的聊天说笑，但是现在除了徐慕周，徐矜可以说是没有一个亲人，年夜饭也没有什么意义。

　　徐慕周站在房门前，袁媛自顾自的吃饭，对他们视若无睹，徐昊瞥了两眼也没说话。

　　徐志勇劝了两句，徐慕周不理他，他也只好作罢。

　　没一会，徐矜的卷子上就都是她眼泪的痕迹，至少有一个手掌般大小。

　　写上去没多久的字被眼泪洇开，变得一片模糊。

　　徐矜害怕啊，这些试卷开学要交的，字迹全部模糊了，老师肯定要骂。

　　徐矜难过啊，这次期末考试还没进前一百，下学期该怎么办。

　　这些事情加剧她无声的哭泣。

　　徐慕周见徐矜没有反应，本想找徐志勇拿钥匙直接打开徐矜的房门，但是又觉得这样太鲁莽了，徐矜一个人待着可能更好。

　　他只好不再敲她房门。

　　但是这晚，他也没有回去，直接睡在了沙发上，不仅是担心徐矜，也是没地方可去。

　　他们之前住的房子是周美租的，因为周美想存钱给徐慕周和徐矜买房，所以只好租一个房子。

　　凌晨，徐矜睡不着，肚子饿得咕咕叫，眼泪流多了也觉得口干舌燥。她便出了房间，想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里偶尔传出厨具碰撞的声音，把徐慕周惊醒了。

　　从周美去世之后，他操办了许多事物，那个时候起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总是容易在半夜醒来。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走去厨房。

　　厨房里没开灯，徐矜正从冷藏柜里找了个包子出来，徐慕周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你想拉肚子？还是嫌自己不够瘦？”

　　本来就没吃晚饭，半夜还要吃这样硬邦邦又冰凉的包子，不拉肚子才怪。徐矜这一个月以来瘦了得有十斤左右。

　　166的身高，目前只有88斤。

　　闻言，徐矜一言不发，默默放下了包子。

　　徐慕周走到微波炉旁边，插好插头：“给你热一下饭，很快的。”

　　也就几分钟。

　　厨房的窗户能看见对面那幢楼的住户，有好几盏灯还亮着，估计是要通宵。但是徐志勇这里早早就熄了灯。

　　窗户是关着的，可烟花与鞭炮的声音络绎不绝，隔绝不住。除夕当晚，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徐矜留恋的。

　　她的视线往窗外瞟了一眼，收回后只盯着微波炉。

　　徐慕周就靠在微波炉旁边的桌沿，微波炉传出的丝丝暖意能让他觉得舒服一些，他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

　　客厅里是开了热空调的，但厨房没有，里头冷冰冰的。

　　“新年快乐。”徐慕周看着徐矜说。

　　即便是和着窗外的烟花声，这句祝福显然也不太应景。

　　至少没有调动起两人之间沉闷的气氛。

　　“嗯。”徐矜眼神黯然地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哑哑的。

　　徐矜的眼睛还红肿着，明显是哭过了。看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徐慕周轻叹了一口气：“矜矜，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好自己。”

　　放以前，徐慕周是绝对不会对妹妹说这种话的。

　　他与妈妈从小就宠着妹妹，也算是为她建造了一个乌托邦。这导致她现在真正遇到事情只想逃避。

　　就像现在这样。

　　“矜矜，其实从妈妈去世那天开始我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但是我得站起来撑着那片天。”

　　“我知道妈妈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有如世界坍塌一样，我晚饭时我提宋许垣是以为你能好一点。”

　　“但是很明显，他也不管什么用了，说到底他还是个外人，他能撑起你世界里的所有光亮，但是对天的坍塌根本毫无办法。”

　　这些话其实很准确的分析了徐矜与宋许垣目前的关系，也不枉徐慕周这几年一直做个脑子清醒的旁观者。

　　他已经是满身伤痕，撑起徐矜的天了，接下来就是让宋许垣点亮她的世界。

　　宋许垣一直都站在徐慕周的身后，如果徐矜有需要，他绝对义不容辞就冲上前去。

　　徐矜不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水台边，眼睛盯着正在运作的微波炉。

　　“叮”微波炉响了一声，几分钟的热饭时间结束。

　　徐慕周捧着饭菜走到客厅，徐矜跟在他身后。他把饭菜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毛毯对折铺在地上，让徐矜坐着吃饭。

　　徐慕周则是走到电视机前，打开机顶盒，拿起遥控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正好中央频道在重播春晚。

　　兄妹俩就听着外面的烟花声，看着春晚的小品节目一起守岁。

　　“明天出去走走。”徐慕周的眼神还停在电视上。

　　徐矜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哦了一声。

　　翌日清晨，六点左右，徐慕周就带着徐矜下了楼。

　　宋许垣等在楼下，他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楼下等徐矜。

　　“这么巧啊，我没到几分钟呢。”他笑得明朗，比冷冽的冬天要温暖许多。

　　看见他的笑容，徐矜才觉得世界恢复一点色彩。

　　可她又有些局促，好像上次与宋许垣毫无顾忌地聊天已经恍若隔世。

　　她微笑着点点头，率先迈步往前走。

　　徐慕周走到宋许垣身边，宋许垣看着徐矜瘦弱的背影，总觉得胸闷心痛。

　　她白了不少，还是那种有些病态的白，以前脸颊上都是白里透红的，除此之外，她的唇色也淡了，现在是浅淡的粉色。

　　徐矜像是纤弱易折的柳枝，宋许垣真怕一阵寒风就把她吹跑了。

　　徐矜穿的是一件羽绒服，但也遮不住她消瘦的身形。

　　“是不是觉得她有点变了。”徐慕周略显沧桑地说。

　　宋许垣淡淡地说：“是啊。”

　　其实周美的葬礼上他就一直心慌，心慌的原因他找不到，但是他身边唯一不定的因素就是徐矜。

　　他以为只要把徐矜保护好就不会怎么样。可惜他不是神，生老病死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心慌了那么久，见到徐矜似乎心才安定下来，但也昭示着，他的心慌应验了，徐矜肯定不是以前的徐矜了。

　　三人走到湖边，走在绕着湖的小路上，时常有人晨跑路过。

　　A市的冬天是湿冷，所以不论穿多少件衣服，总归是能感觉到冷意的。

　　湖面上薄薄的缭绕了一层雾气，三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几乎全是徐慕周与宋许垣在讲话，徐矜只偶尔应一声。

　　宋许垣的眼神总是飘到徐矜身上，她冷淡得就像是这片湖一样。

　　表面有一层薄雾，湖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好似没有波澜。

　　徐矜的视线则是一直看着靠近湖这一边的木质围栏，围栏上有龟裂的地方，那些纹路代表这些木头上了年纪。

　　就像人一样，老了之后皱纹就爬满整张脸。

　　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来，站在围栏上，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清脆的叽喳声显得这片湖更清冷。

　　“徐矜。”宋许垣叫她，“你今年就要成年了吧？”

　　徐矜点点头，她没什么反应，生日不就是吃蛋糕吗，不吃蛋糕她也照样会长大。

　　“有没有想过十八岁生日怎么过？”宋许垣笑着问她。

　　十八岁生日啊，多重要，多有意义。

　　“都行。”徐矜说。

　　徐慕周问她：“你要什么礼物？”

　　“随便。”徐矜又说。

　　这个样子是真的没把十八岁生日放在心上。徐矜也是真心实意的说出都行和随便这四个字眼。

　　徐慕周撇嘴：“你要是这样不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那你生日的时候我可不回来。”

　　徐矜悠悠地瞄徐慕周一眼：“幼稚，爱回来不回来。”

　　“就你成熟。”徐慕周瞪着她。

　　几人绕着湖散步大概一个小时，就在路边找了个早餐店。

　　店里的东西比较丰富，烧卖，包子，馄饨，炒面等。徐慕周就问徐矜想吃什么，徐矜扫了一眼，冒了两个字，随便。

　　宋许垣见徐慕周抿嘴，他就先开了口：“老板，一碗不要葱的馄饨。”

　　随后他指了指一张空桌，示意徐矜先去坐着，他则拉着徐慕周去另一边挑选早饭。

　　“你觉不觉得徐矜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很让人窝火！”徐慕周低声道。

　　徐矜那副恹恹的样子，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宋许垣不多做评价，再怎么说现在徐矜就是这样的状态，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改变。

　　“她能愿意出来走走都很不错了。”宋许垣劝他。

　　徐慕周拿过一个盘子：“就她这幅样子，还能考上大学吗？她班主任都跟我说了，期末考考的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妈妈去世她没考好很正常，但是她都高三了，都快毕业了。”

　　宋许垣叹了口气：“这不是也没办法么，总得让她先缓一下，平时也没人能照顾她，就趁着咱们放假多陪陪她吧。”

　　徐慕周沉默着夹起一个麻球放进餐盘：“你家明天要出去拜年吗？”

　　“不去，要不明天你带徐矜来我家拜年？”宋许垣提了个建议。

　　徐慕周点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徐矜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了几秒两个人的背影便收回了视线。

　　她轻轻叹气，她也不想说随便，可是她吃什么都行，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啊。她看得出来哥哥和宋许垣都很关心她。

　　可是徐矜封闭的表现好像显得他们的关心是多余的，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徐矜不想打击他们，但事实确实如此。

　　她不想与任何人诉说，也没什么好诉说的，生老病死很正常，亲人离世很正常，只是徐矜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强。

　　所以她的变化很大。

　　而且这个变化还是必然的，徐慕周从小宠着妹妹，就像是加长并延缓了徐矜成长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