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勇被后一句话噎了一下:“竟然情况不好,那我们总要早做打算。”
“你有病吧?”徐矜疑惑地说,“你发烧了是不是还要给你打一副棺材备着先?”
徐志勇一下子就生气了,压着声音低吼:“徐矜!你讲话别这么难听,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爸爸,这是摆脱不掉的血缘关系!”
“所以我才觉得恶心,怎么你这种人是我爸爸。”徐矜丝毫不拖泥带水,起身就走进病房关上门。
徐矜看了看周美,躺在那也还是很憔悴。徐矜不免叹气,她走到窗前,映入眼帘的是沉寂的黑夜。
病房里只有一起发出的滴滴声,徐矜忽然觉得有些窒息,生活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实际上还是乱作一团。
她走到插座前,拔掉充电线,拿着手机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要吹吹风。
开了机的手机一条条消息全蹦了出来,有徐慕周的,有宋许垣的,有金风雅的,有班主任的还有一些朋友同学。
徐矜一条条回复过去,让他们不要担心。
随后详细地跟徐慕周说了一会。
周美的情况不好,徐矜的学习也不怎么样。
虽说她有信心能照顾好自己和周美,但是一心二用总是会有影响的,她的排名已经跌出了前一百。
这对于徐矜来说,就像是在山路上瞥见了山顶金灿灿的阳光,然后自己脚下一滑,跌回了山脚。
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排名的事情她谁也没说,最近很多事情她都悄悄地放在心里自己消化,面上总是带着笑的她也带上了愁容。
手机无声地震动,徐矜一看,是陶艺馆打来的电话。
“喂?是徐矜徐小姐吗?”
徐矜快步走出病房应道:“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前两个月您来这里做过陶瓷,那个时候宋先生留了一个东西,说是让我们之后送给你,你现在方便吗?可以过来取一下吗?”
徐矜反应了一下宋先生是谁,她开了一条门缝看了看病床上的周美,问:“他留了什么?”
陶艺馆的人并为作答,只说让徐矜有空过去取一下。
徐矜想着横竖明天也得照顾妈妈,学校里也请了假,干脆就去一趟。
将近九点了,街上还是一点都不冷清,只是这些热闹一点都感染不到徐矜,根本沾不到她身上。
徐矜拿到手的是一个小礼盒,礼盒里面放着一个全身瓷白的小兔子,只有两只耳朵是粉红色的。
胖乎乎的小兔子很可爱,徐矜抚摸这只兔子,光滑的触感很好。徐矜拍了张照给宋许垣。
徐矜:谢谢你
宋许垣:别总说谢谢,阿姨会好起来了,你不要过于担心,医生也说了今天有惊无险。
徐矜: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的。
宋许垣那边看着徐矜的回复,总觉得心里难受。
徐矜不该是这样的,她以前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高兴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现在好像什么事都不说。
他也问过徐慕周,徐慕周也说徐矜总是让他不要担心,这让徐慕周觉得有时候他们是姐弟。
身份都反了。
如果说徐矜成长了,那是值得高兴的,如果是被迫成长就不一样了。
宋许垣:这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希望你的心情在每天看见这只小兔子的时候能好一点。
徐矜:但愿吧
你看,就是这样,我会的,但愿吧。
她心里肯定藏了事,但她谁也不说,她就自己藏着,自己担忧自己难受。
高三了,学校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个小测,徐矜烦恼不已,她现在三天两头不在学校。
周美醒过来是第二天的事了,她一眼就看出徐矜跟以往的区别,便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她还是一派祥和:“不用总是担心我,你的学习是最重要的徐矜。”
“才不是。”徐矜小声地说。
她考不好还能复读再考一次,妈妈还能有机会再来一次吗。
想法是这个想法,可是徐矜在周美的坚持下还是回学校继续努力了。
金风雅坐在徐矜的旁边,一天到晚就听徐矜叹气了,发个试卷叹气,翻个书本叹气。
“徐矜,你最近变化很大啊?”在不多的休息时间,金风雅说。
徐矜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栀子花,叹气道:“还行吧。”
“我总感觉你现在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金风雅又说。
“还行吧。”徐矜还是同样的答案。
“这道题你会不会?”金风雅指着一道数学大题。
“会一半吧。”徐矜说。
金风雅学她的样子,撑着额头:“你现在是不是对什么都一知半解的?”
“还行吧。”徐矜又说。
最近还行吧,这是三个字已经是徐矜的口头禅了。
菜的味道怎么样,还行吧。
这张试卷难不难,还行吧。
你觉得他帅吗?还行吧。
最大的变化还得是徐矜在枯燥的学海里发呆的时候,周美那边忽然下了病危通知。
这时已经是十二月了,一年又要过去。
徐矜知道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来及收拾,拿着班主任签过名的请假单就跑出校门。
正是午休时间,冬天的太阳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徐矜穿着厚重的冬装,但她浑身都出冷汗。
她的手里攥着请假单,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怎么会?怎么忽然就病危了?
她跑到医院的手术室门口时,已经大汗淋漓了。
徐慕周也闻声赶回来,但此刻还在飞机上。
站定的徐矜看着手术室门前空无一人,有一种巨大的落寞感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袭来。
她跌坐在铁椅上,喘着粗气,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大肆攻入徐矜的大脑,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该怎么办?她怎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休息没两分钟,原本燥热的身体就平息下来,可是冰冷的感觉由内而外的透出来。
是熟悉的手术室亮灯,那颗因为剧烈跑步而跳动飞快的心脏像是个没有方向的羽毛。
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
谁能抓住这片羽毛?
或者说,还抓得住吗?
徐慕周赶到的时候,刚好手术已经结束。徐矜紧紧地抓着徐慕周的手臂,好像也只有哥哥能给她一点安全感了。
主刀医生那句抱歉说出口的时候,徐矜整个人就如坠冰窖了,明明前一天还笑着夸徐矜进步的妈妈,今天去世了。
医生后面的话徐矜已经听不清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眼泪控制不住地积蓄起来,争相夺眶而出。
徐矜揪着自己的衣角,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疾病面前,无力感充斥着她每一寸肌肤。
周美被盖着白布,从手术室推出来,徐慕周也哭出了声。
之后的一周,一直在举办葬礼,徐矜记不清了,她浑浑噩噩的,生他们养他们的妈妈就这样没了。
徐慕周却还要振作起来,操办一切的事务。
葬礼上好像是无声的,有许多人。宋许垣好像也来了,他好像安慰徐矜了,他说了什么?徐矜不记得了。
她在殡仪馆守夜,殡仪馆是这样的冷清萧条,院落之中杂草丛生,好像没人会关注。
就像在殡仪馆的每一个家属,哭成泪人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人之常情而已。
殡仪馆之中充满了死亡与哀悼的气息,说实话,徐矜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哪怕是周美情况不乐观的时候。
她也总是想着也许明天就好了,每天好一点总会好的。
可是连人都不是任何时候都有情有义的,更何况病魔。
徐矜不知道周美承受了多少痛苦,只记得,前一天她去上学的时候,周美的面容就苍白无比,以往殷红的唇色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了。
那些她喜欢的化妆品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徐矜不明白,一个一米六二的精致女人,死后化成了一堆灰,放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裹着盒子的布袋,顶多放一个包包,现在确实能放下一个人。
徐矜就像是行尸走肉,葬礼的每一个步骤她都参与了,她总是面无表情,连眼泪都哭干了。
粉嫩的唇也有死皮,爽肤水润唇膏,这些东西她也好久没用过了。
没有监护人,徐矜不可能一个人住在房子里,徐慕周在外地上大学也没有办法监护。
最后还是如了徐志勇的愿,徐矜住进了那个,她曾以为一生都不会跨进一步的别人的小家。
这个小家即为温馨,根本不能与袁媛那样刻薄的女人联系起来,徐矜想,如果周美还活着,她也很喜欢这样的装修风格吧。
袁媛罕见的,没有发什么牢骚,但也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节哀。
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徐矜近来听了无数遍,都是别人的心意,因为谁也做不了什么,她要是真的能节哀就好了。
可她哪做得到。
徐昊想找徐矜玩,被徐矜拒之门外。
年夜饭徐矜也没吃,她就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停地写试卷,然后抹眼泪。
房间外,坐着徐志勇袁媛,徐昊以及徐慕周。
一众人都无声的吃饭,唯有客厅里的春晚能活跃些气氛。
徐慕周盛了一碗饭,放满了徐矜爱吃的菜,他敲了敲徐矜的房门。
“矜矜,年夜饭总要吃几口,今天的糖醋排骨是宋许垣特意送来的。”徐慕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