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娇还是睡不着。

　　她就这么攥着陈礼的手，坐在病床边上的小凳子上，睁着眼睛度过了后半夜。

　　陈礼醒过来是好事，按理说她已经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她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恐慌。

　　这段时间她的神经绷得太紧了，陈礼又是在夜里醒来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意识了，她很怕昨夜发生的事情，又是她做的一场梦。

　　等梦醒来，一切都没有变，陈礼还是没有醒过来，还是生死未明。

　　沈明娇是真的害怕了，她现在整个人都很敏感，有一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她什么都不敢相信，连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她都要保持质疑。

　　何医生早早过来查房，一进门就对上沈明娇熬红的双眼。

　　陈礼还没有醒，他站在病房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又一夜没睡啊？”

　　沈明娇垂眸看着自己和陈礼扣在一起的手，很诚实的说：“睡不着。”

　　“也正常，你这阵子神经都绷得太紧了，一时调整不过来也不奇怪。”何医生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他已经醒过来了，接下来只要好好调理，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你该把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扭回来了。”

　　就像是一根琴弦，如果绷得太紧，迟早是要断的。

　　“你这两天状态也不太对，一会儿有空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看看，实在不行，我们配点安神的药物，你多多少少的，睡上几个小时，也总比你这么一直熬着好。”

　　沈明娇低低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何医生琢磨着等着还是得跟她的助理再说一遍。

　　陈礼各项身体机能都受到了重创，恢复起来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睡得很沉，直到何医生带着整个医护团队做完例行检查，都没能吵醒他。

　　沈明娇就这么看着，眉眼沉沉，谁都看不出她的情绪。

　　直到小周把何医生的团队送出门再回来，压着声音一边问她：“娇娇，李姨送早餐来了，你要不要先吃一点？”

　　沈明娇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反应。

　　“娇娇？”小周觉得不对，往前走几步，“你怎么了？”

　　沈明娇恍惚的抬起头，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骤然失去了意识。

　　陈礼醒来的时候没有第一眼看到沈明娇，只有李姨守在病房里。

　　他原本也没多想，还以为沈明娇去休息了，或者是去吃早餐了。

　　——姑且认为是早餐吧。

　　他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京都的冬日天色都晦暗，病房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灯，他连现在是哪个时段都无法分辨。

　　李姨见他终于睁开眼睛，表现得很惊喜：“先生，您醒了！”

　　她并不在医院守夜，错过了陈礼昨夜刚醒的时候，现在才是她第一次见到陈礼醒过来。

　　陈礼睡了一觉，精神也恢复得比昨夜好一点，只是声音还是很沙哑：“嗯，娇娇去哪了？”

　　李姨一顿，如实说道：“沈小姐从您出事后就一直在守着您，今天早上看医生给您做例行检查之后，就累得晕过去了，现在正在隔壁病房打吊针。”

　　陈礼顿时着急，但自己又动不了，只能蹙着眉问：“晕倒了？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何医生说是忧思太重，太累了。”李姨说道，“前几天您刚出抢救室的时候，她就晕倒过一次了，醒来后又一直守着您，我们说要替她一会儿她也不愿意，就自己守着，也不怎么吃得下饭。”

　　“这几天她的状态其实就不对了，何医生早上来查房的时候才跟她说，让她今天有时间去一趟医生办公室，要给她看看，必要的话要开点安神的药物辅助她调整情绪和状态，但沈小姐还没来得及去呢，医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倒下了。”

　　“现在医生给她开了安神的药物，她还没有醒过来。”

　　陈礼每听一句，就感觉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从他的心尖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一颗心却已经血肉模糊。

　　他终于开始憎恶这场意外，又在自责，要是自己再小心点就好了。

　　但凡他再小心点，如果他在出事之前没有走神，或许就有机会避开那辆失控的跑车，就不会让沈明娇这么担惊受怕了。

　　陈礼并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他只是在自责，他又让沈明娇陷入了一种极度糟糕的状态。

　　李姨告诉他，他整整抢救了二十个小时，沈明娇签过三次病危通知书，之后又在ICU里，以一个危险期的状态，昏迷了整整六天。

　　这些时间对陈礼而言，毫无概念。

　　他最多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但对于沈明娇来说，却是最揪心、最无助、最无望的七天。

　　时间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于沈明娇而言，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煎熬、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分裂成了一段长长的轴线，无论她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陈礼不知道她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心口绞痛。

　　他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最终还是舍不得丢下她一个人，还是醒了过来。

　　陈礼不会承认，在出事那一刻，他是真的生出了死志的。

　　他原本还以为，沈明娇离了他，也能活得很好。

　　反正她也不爱他了，不再需要他了。

　　他孑然一身，早就了无牵挂。

　　是他魔怔了，沈明娇和他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怎么接受得了他先离开。

　　从十岁之后，他就不再了无牵挂了。

　　庆幸自己最后还是觉得舍不得，还是有忧虑。

　　沈明娇被他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多年，碰上谁都敢怼一怼，也多的是饿狼在觊觎他。

　　如果他不在了，没有人给她撑腰了，她应付不了这些怎么办？被人欺负了，受了委屈了怎么办？

　　陈礼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还是醒过来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心有所爱者，永远不可能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