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永远是各大企业最忙碌的时候。
陈礼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本来就耽误了不少事。
他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调养身体,醒来后没几天,刘执就带着攒了一大摞的文件出现在医院,两个人凑在一起简单开了个会,又敲定了几个视频会议的时间。
沈明娇什么都没说。
虽然她心里很想让陈礼能好好休息,先把身体调理好。
——但不行。
他身为眀礼投资的总裁,风光无限,身上的担子也重。
数万员工都在等着他的决策推进下一步工作,他的时间,甚至是他的生活,都不单单只属于他个人。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状态,他就得完成他该做的工作。
等刘执汇报完工作离开,又是一个深夜。
陈礼昏迷不醒这段时间,刘执也不容易。
他一边替陈礼守着公司,一边要处理车祸的后续事情。
好不容易陈礼醒过来了,他又医院公司两头跑,一天到晚,自己的时间全都奉献给了工作。
沈明娇起身去倒了杯水,拿着药走过来。
陈礼的注意力还是放在电脑屏幕上。
他这几天恢复得还不错,但还是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工作。
何医生三令五申,叮嘱他注意休息。
工作可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按照正常时候的强度。
“先吃药,明天再看吧。”沈明娇把水和药递给他,又很熟练的帮他收拾起桌面上的文件和资料,归置整齐了放到一旁。
陈礼吃了药,又把手头上那份文件看完,刚把电脑关机,沈明娇就很自然的把电脑取走放好。
她现在照顾人好熟练。
往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鞋子倒了都不会弯腰扶起来的大小姐在陈礼出事后,仿佛一夜之间学会了好多照顾人的技能。
陈礼靠坐在床头,拉住她的手:“别收了,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沈明娇很听话的坐在一旁,垂眸看着陈礼拉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往日这只手要么牵着她,要么握着鼠标钢笔,没有一点瑕疵。
但现在,多了好几道擦伤划伤,还有吊针落下的青紫於痕,一片斑驳。
陈礼醒来后,他们其实还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他刚醒来的前两天精神不太好,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后来稍微恢复一点,刘执就来了,紧接着又陆陆续续迎来探病的客人,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沈明娇还是看不得陈礼身上的伤,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迹,能在任何时间,轻易将她拉回陈礼刚刚出事时的噩梦。
她每每一对上,都还是觉得鼻酸。
即便是到了现在,她看到陈礼的状态已经一天比一天恢复,到晚上还是会觉得很心慌,会不敢睡觉。
幼年被拐卖的经历曾经化作噩梦,纠缠了她十几年。
后来这个噩梦终于被陈礼驱散,她还没有几夜好眠,就又迎来了第二个噩梦。
和那座光线昏暗,不知前路的大山不一样,陈礼出事的时候沈明娇其实并没有在现场,她所有的噩梦,都是提取她内心最深的恐慌幻化成的。
她到现在也没敢看陈礼当时出车祸时的现场照片,但她闭上眼睛,总能看到一片血色。
尖锐的碰撞声,碎掉的挡风玻璃,混乱的现场,这些画面,在她每一次合眼的时候,都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当时何医生那句:他的求生意志很薄弱,在抢救的过程中,甚至一度失去求生意识。
这句话成了一把锁,牢牢的挂在了沈明娇的心上。
她很怕自己睡着后,陈礼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她。
她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害怕了,以至于这段时间,即便是陈礼已经在慢慢恢复,她整个人的状态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糟糕。
她不想让陈礼发现的,但她忘了,她的情绪变化,从来都躲不过陈礼的眼睛。
陈礼抓着她的手腕,语气很温和:“累不累?”
沈明娇摇摇头,并不敢抬头看他。
陈礼叹了口气,揭穿她的谎言:“又逞强,怎么会不累?”
他的语气还是很温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无声的安抚她的焦虑和慌张。
“娇娇,你看着我。”他说道。
沈明娇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
陈礼抓着她的手抬起来,覆上自己的心口,带着她一起感受自己规律又沉稳的心跳声,然后说道:“你看,我真的已经好了,对不对?”
他知道沈明娇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哄她,只能笨拙的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声,让她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虚假的幻相,也不是不可触碰的游魂野鬼。
沈明娇愣愣的看着他,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但又舍不得挪开。
陈礼很耐心又很温和,轻声哄着她:“我没事了,不怕了,好不好?”
沈明娇重新垂下眼,睫毛颤抖得很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的开口:“何医生说,你在抢救的过程中,失去过求生的意识。”
她一眨眼,眼里蕴起的水珠就砸落下来,冰冰凉凉的,摔碎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背上。
陈礼的一颗心也像是被泡到了水里,很快就起了褶皱。
“我不知道...”沈明娇闭上眼睛,还是觉得心口很疼,“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不跟你吵架就好了,如果我不跟你吵架,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想了。”
自陈礼出事至今,沈明娇的情绪就一直没有得到一个真正的释放的机会。
她就一直压着,一直在想,一直在后怕。
她在人前总是尽力表现得很正常,即便是在陈礼面前,她也很努力的伪装。
可她的内里其实早就被自责和后怕蚕食干净了,她现在,就只是一具伪装的空壳。
脆弱的,非常的不堪一击。
“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真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我是不敢的。”
“陈礼,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我以后,都不会再跟你吵架了,你别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