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终于醒了。
静谧的夜色终于被打破,医生匆忙赶来的脚步声盖过了雪花击打玻璃窗的声音。
晦暗的风雪天一点点从沈明娇眼前褪去,她站在病房里明亮的水晶灯下,看着陈礼躺在病床上,被一群医生围着做检查的样子,却还是觉得难过得喘不上气来。
其实沈明娇的意识很清楚,她知道陈礼醒了,他没事了。
只是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还是不可避免的,回想到在今天之前,医生每一次给他检查的样子。
从抢救室到ICU,沈明娇不知道自己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每一次,他都躺在那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沈明娇还是怕了。
哪怕她明明知道,陈礼已经醒了,可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她的手甚至还在颤抖,攥着自己的衣角,把布料都揉得一团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们终于检查完了,沈明娇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来,听完他的病情分析,听完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把人送出门后,就站在门口不动了。
陈礼才刚醒来,精神不济。
好不容易撑着等医生检查完走了,就无意识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又强撑着打起精神,睁开眼睛。
他的视力还没恢复好,看东西很模糊。沈明娇离他有点远,又背对着他,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他甚至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娇娇?”他只能发出气声,很努力的叫她,“怎么了?”
话落,他就看到她背着自己,很快的抬手抹了一下脸,哽着声音回答:“没事。”
这要没事才怪了。
陈礼下意识的就想起身,但他忘了自己重伤刚醒,身上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一发现自己动不了就蹙起眉,又看着沈明娇的背影,叫她:“过来我旁边。”
沈明娇又低头抹了一下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垂着头慢吞吞的走回去,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低下头抵到他的手边。
陈礼抬起手指,碰了碰她的手,问她:“吓坏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沈明娇的情绪又失控了。
她伏在他手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溢出的全是哭声。
陈礼心都快碎了。
但他连抱抱她都做不了,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连说一句对不起,都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不哭了,我没事了,别怕。”
沈明娇呜咽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抹着眼泪坐起来,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哽咽着给他掖了掖被子,还是不敢抬头看他:“你别说话了,再睡会儿。”
陈礼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还好他还是活下来了。
否则留她一个人,他该怎么放心?
“娇娇。”他又叫了一声,听着她闷闷地应了,叫她,“你看着我。”
沈明娇没有抬头,于是他又说了一遍:“你抬头,看着我。”
沈明娇终于抬头,眸里还满是水光。
陈礼动了动手指,很无奈的说:“不哭了,我现在没办法哄你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要哄我。”沈明娇的声音并不比陈礼好多少,破碎得几乎都不成句。
陈礼说:“什么时候都得哄啊。”
沈明娇又想哭了。
她憋了一肚子账要跟他算,还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诉。
但顾及到他刚醒,身体还太虚弱,还是先压了下来。
“睡你的觉吧。”她抬手抹了把脸,又给陈礼掖了掖被角,“有什么事,等好了以后再说。”
陈礼伤得太重,刚醒来的精力实在不允许他去处理太多事。
他能哄沈明娇这么几句已经是极限,但又实在放心不下她:“那你也去睡一会儿,别哭了。”
“你别管我了。”沈明娇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守着你。”
“不用守着我。”陈礼说,“你去睡会儿,很多天没睡了吧?等睡醒了再过来,不会有事的。”
陈礼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醒来还没来得及问。
但看沈明娇的状态他也能猜得出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不会太短。
大概是从自己出事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睡过觉了。
陈礼的视力其实还没有恢复得很好,视物还会模糊。
但他太了解沈明娇了。
她一转头一抬手,他就知道她是在难过,是在压抑,或者是在背着他偷偷掉眼泪。
陈礼心疼沈明娇向来是更甚于心疼自己。
他不舍得沈明娇透支自己的身体守着他,所以还是想劝她去睡会儿。
沈明娇不愿意。
她一着急又要哽咽,想发脾气又舍不得,嘴角都向下撇着,很委屈:“我都说了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
她的语气并没有很冲,但话音落下,她还是觉得有些歉疚:“对不起,我没有想跟你发脾气的。”
“我就是,我就是...”她难得结巴,语无伦次的说,“反正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你快点睡吧,刚醒来别说这么多话,不要替我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陈礼怎么会怪她?
天知道他听到她可怜兮兮的说对不起的时候,他有多心疼。
即便是陈礼自己,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沈明娇这几天的心情。
他知道她肯定是吓坏了,肯定害怕得不得了,所以即便他已经醒了,她还是一步都不舍得走开。
“好了,不去就不去了。”最后还是他先退一步,“不哭了。”
“才没有要哭。”沈明娇嘴硬的撇开头,手指却勾着他的手,“好了好了,你真的不要再说话了,快睡吧。”
陈礼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安抚她:“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就睡了,你不要着急。”
他是真的很累了,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就睡着了。
凌晨的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雪花敲击窗户的声音又重新传入沈明娇的耳中。
她坐在病床边,看着重新陷入睡眠状态的陈礼,忽然间觉得恍惚。
她独自坐在病床边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恍然间她居然生出了几分怀疑,不知道陈礼醒来的事,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只是她做的又一个梦。
明明她还攥着陈礼的手指,可她也还是没有办法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