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很急,伴着雷鸣电闪,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颠覆了一样。
陈礼整个下午都被困在球场里,直到下午雨势收歇,才得以离开。
暴雨天气,才是下午,天色就已经暗得像是要入夜了一样。
地面湿漉漉的,积水被车轮碾过一遍又一遍,水花溅起又落下,循环往复,无法停止。
路上行车都开了车灯,挡风玻璃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雨刮器工作无声。
陈礼坐在车后座上,正在看小周发来的链接。
是沈明娇的个人账户,发布的一则舞蹈视频。
深城的夜色很璀璨,酒店花园里的灯光布置得像是在开办灯光艺术展,纤细高挑的女孩穿着很简单的纱衣纱裙,在灯下自由起舞的姿态,像是身后长出了对翅膀,可以在天际上翱翔。
陈礼反复看了两遍,又去看小周的文字汇报。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她,小周和秦乐那边还是会定期给他汇报工作。
小周的汇报文字写得清晰又简练,把沈明娇这几天的生活概括了一遍,事无巨细,连和程静珊碰面以及争执都提到了,然后就是她给沈明娇开设的个人账号,也一一列在汇报文案上。
陈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了想,自己把她提到的那几个软件都下了,然后也按照软件上的流程提示,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号。
但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没有用本名,也不打算认证,ID全是系统生成的乱码,然后一个个的去搜沈明娇的账号,成为继实际操作人小周之后,第二个关注她的粉丝。
注册几个账号并不需要花什么时间,等他做完这一系列操作,他们还是被堵在路上。
副驾驶座上的助理也在看手机,然后回过头来,说道:“陈总,罗女士问您,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她想约您一起吃顿晚餐。”
陈礼蹙眉,下意识的拒绝:“推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有单独跟罗琦雅一起吃过饭。
在十六岁之后,他们甚至连同桌吃饭的机会都很少了。
陈礼不知道她突然找自己做什么,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也不觉得罗琦雅找他是有什么好事。
他现在没耐心去跟她周旋,也觉得没有必要。
助理应了声去回复,过了会儿又说道:“罗女士说,她有话要跟您说,如果您今天没有时间,可以约后天,或者大后天,反正您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她迁就您的时间。”
陈礼原本心情就不是很好,闻言更是不耐烦:“她有什么事?”
他自认自己对罗琦雅已经仁至义尽了,离婚的事派人给她处理好了,老爷子留下的财产也清点完成,等她签字就能过户了。
他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助理说道:“罗女士说,关于财产的过户问题,她想跟您再谈一样。”
陈礼已经将老爷子留下的财产,全数清点转给她了,这些资产在他手上近十年,已经翻了又翻,她这辈子都花不完,陈礼不知道她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他按了按眉心,还是问道:“在哪里?”
他向来是个遇到问题就要马上解决的人,不是实在抽不出时间的话,他不会留到第二天再解决。
助理很快问到了答案,告诉他:“就在御景别苑,她说要亲自下厨,给您做一顿饭。”
陈礼心里的烦躁更重了,但还是挥挥手:“就去御景别苑。”
御景别苑离得很远,又是下雨天,各个路段都在堵车,等陈礼的车终于开入院子里,罗琦雅已经把菜热了一遍。
这栋别墅是之前一个合作方开发的楼盘,对方开盘的时候陈礼出于人情,就订了一套。
原本是打算落户到沈明娇名下的,但她不喜欢这个楼盘,不乐意要,最后就还是落到了陈礼自己名下。
罗琦雅搬进来后,陈礼就把这栋房子的产权连同老爷子的遗产一起,都划到她名下了。
离开陈嘉仕之后,罗琦雅颓废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再也不惦念他了。
她在整个离婚的过程里都表现得很坚定,即便陈嘉仕有意无意的表示出,只要她服软,就可以让她回去的意思,她都没有动摇过。
离开陈家之后,她在家里也不用再折腾自己,出来迎接陈礼的时候,穿的是很舒适的家居服,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皮筋扎了起来,很温婉素雅。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看见陈礼的时候,眼里有着惊喜,但更多的,还是忐忑。
二十七年了,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这些年,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早已深不见底,也无法弥补,罗琦雅即便是有心,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她自知自己不配被原谅,却也还是忍不住期望,能有一个回转的余地。
陈礼下车看见她站在门口,姿态像是在等他,眼里的情绪也有几分复杂。
他自厌恶里出生,父不疼,母不爱,在十岁之前,从来没有人会站在家门口等他。
罗琦雅每次站在家门外,等的人都是陈璟,眼里也只有陈璟,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
后来他有了沈明娇,才终于有人等他回家。
不过现在也没有了。
陈礼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伞,掩去了眼里所有的情绪,朝她走过去,黑色伞面下的轮廓锋利得很不近人情。
罗琦雅下意识的攥紧伞柄,结结巴巴的向他示好:“来,来了?时,时间也,也不早了,饿了吧,进屋,进屋吃饭吧。”
他们都不太适应这样的状况,一个仓促又讨好,另一个面无表情,仍是拒人千里之外。
陈礼只来过一次这套房子,对这套原本属于他的别墅很陌生。
罗琦雅走在他前面,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罗琦雅会下厨,陈礼知道。
当初为了照顾好陈嘉仕和陈璟,她特地去学过,费了很多心血,摆盘也做得很漂亮。
但陈礼从来没有吃到过,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以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偶尔她会做几道菜,但陈璟护食,从来不让陈礼碰。
那会儿罗琦雅对他百依百顺,不仅没有主持公道,反而还会转过来凶他,说:“你吃阿姨做的,不许跟哥哥抢。”
明明是陈璟从小就喜欢抢他的东西,但到了罗琦雅嘴里,永远都是“不许跟哥哥抢”。
她无条件偏心她的继子,对她的亲生儿子,从不假辞色。
陈礼以为自己忘了,但实际上,所有的事,他都记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