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琦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摆在大理石餐桌上，丰盛得像是年夜饭。

　　她还是很局促，搓了搓手，表情也有几分僵硬，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你，你看看，这桌上有没有你想吃的，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你跟我说，我再去做。”

　　到了这会儿，罗琦雅又觉得懊恼，刚刚应该先问他喜欢吃什么的。

　　但她太慌张了，收到刘助理的回复之后，脑子就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陈礼看着满桌子的菜，神色还是淡淡：“不用麻烦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罗琦雅一顿，肉眼可见的失落。

　　但她也知道，陈礼还肯来见她，坐在她面前，已经很好了。

　　她坐到陈礼对面，见他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绞了绞手指，说道：“张律师把资产清单和过户文件送过来了，我也都看了。”

　　罗琦雅这段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想到了很多事，也越发觉得自己过去错得离谱。

　　她如今再回望过去的自己，也觉得好像是中了邪一样，许多做法都令她自己无法理解。

　　她为了一个薄情寡义的陈嘉仕，把自己弄到了众叛亲离的下场，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这两个和她拥有着永远都无法割舍的血脉亲缘、却早早被她放弃的亲人，接住了被抛弃的她。

　　父亲已经离世，罗琦雅对他就是有再多的悔恨，也都无处倾诉了。

　　但陈礼不一样，虽说母子关系无法补救，但她还是可以单方面的，做一些补偿。

　　罗琦雅说道：“这些东西，我都不需要，还是你留着吧。”

　　陈礼有点意外，但还是说道：“这是外公留给你的，我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罗琦雅如今沉静了许多，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场褪去，在亏欠良多的儿子面前，总觉得不自在。

　　她抿了抿唇，说：“这是外公留给我和你的。”

　　陈礼不可置否。

　　老爷子留下的遗产的确有他一份，否则当年他也不能轻易带着沈明娇脱离陈家，又顺顺利利的创办了眀礼。

　　但陈礼从不觉得罗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属于他，所以眀礼在业内站稳了脚跟之后，他很快就把欠的债还清了，现在交到罗琦雅面前的清单，已经是罗老爷子留下的所有资产，他自己一分没留。

　　“外公留下的资产很丰厚，但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东西的市值，也没有那么高的。”罗琦雅当年也是被罗老爷子按着头当继承人培养过的，哪怕她这三十年的生活都是在围着陈嘉仕转，但她看到资产清单的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些年，你为这些东西，付出了很多心血。”

　　陈礼垂着眼，说：“顺手而已。”

　　罗琦雅摇摇头，但也没有揭穿他明显的嘴硬。

　　老爷子留下的资产结构复杂，打理起来并不容易，只是顺手的话，就能拥有这么丰厚的盈利。

　　只是毕竟他们母子关系尴尬，那些寻常母子之间轻松愉快的谈话氛围，在他们这里并不适用。

　　她连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斟酌，生怕造成误会，让已经在冰点上的母子关系更加恶劣。

　　“阿礼。”罗琦雅几乎没有这么叫过他，声音柔和，“这些年，我对你的亏欠太多太多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也不算是补偿吧，这些东西，一直也都是你在费心，我什么都没做过，我拿着也良心不安。”她说，“我手上有陈家分出来的财产，够我过一辈子了。”

　　陈礼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和罗琦雅能够平和的坐在一起，没有争吵，也没有冷待。

　　罗琦雅满怀歉意的向他忏悔，说亏欠了他。

　　但真的是太迟了，他如今坐在这里，心里仍是一片平静，甚至是很冷漠。

　　他对罗琦雅表露出来的歉意和悔恨，一点都不动容。

　　对面坐的人不像他的母亲，更像是在谈判桌上的陌生人。

　　罗琦雅虽然难过，却也知道，这是她的过错，不是陈礼薄情。

　　“都怪我识人不清，被所谓的爱蒙蔽了眼睛。”她叹了口气，又抬起头，双眼通红，“我这辈子啊，前半生还算顺遂，如果当初，我能听进你外公的话，离陈嘉仕远一点，不要靠近他，就不会做错那么多事了。”

　　陈礼无言，沉默的听着，一句安慰也没有。

　　他向来不会安慰人，也不觉得罗琦雅需要他的安慰。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甚至觉得她的剖析都是正确的。

　　作为罗家唯一的千金，如果她当初不是一心要嫁给陈嘉仕，那无论如何，罗老爷子都会给她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丈夫。

　　对方不一定完美，但至少，不会像陈嘉仕一样侮辱她，让她一直活在亡妻的阴影下，还不断利用她，伤害她。

　　只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三十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事情都尘埃落定。

　　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如今再谈后悔，也不过是空话。

　　“阿礼，我知道我现在再说什么，都太迟了。”她说，“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自私自利，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和一个白眼狼，一再伤害我的儿子，是我做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罗琦雅落了满脸的眼泪，哽咽着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是一个太糟糕的母亲，对不起，这些年对你的冷待和伤害，还有，十岁那年，我的确想过放弃你，你回来的时候，我甚至恶毒的想过，你要是回不来就好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敢于直面那个阴狠、恶毒、丑陋的自己，不再找借口辩解了。

　　“这些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吧？”她抹了下眼睛，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水珠从眼眶里冒出来，“明娇说得对，我不配做你的母亲，事到如今，我也没脸求你原谅我。”

　　“事实上，你能在我离婚的时候派人来帮忙，我已经很意外了。”

　　陈礼终于开口：“外公临终前，要求过我，在他离开后，如果有这么一天，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管你。”

　　这是附加在给他的那份遗产上的要求。

　　言外之意，就是帮你非我本意，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罗琦雅也不觉得失望，还是说道：“即便是这样，我也要感激你。”

　　“我不是以德报怨的人。”陈礼说，“现在你和陈嘉仕的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等你把这些文件签了，我们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就不签了。”罗琦雅捂着心口，勉力维持说话的语序，“这些，就都留给你了，就当是，我和外公送给你的礼物。”

　　“你放心，不签这些文件，以后我也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陈礼沉默了几秒，说道：“你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联系刘执。”

　　他最后还是一口都没碰桌上那些菜，就要起身离开。

　　罗琦雅送他出门，看着他打开伞，准备走入雨夜里，又叫了他一声。

　　陈礼回头，罗琦雅站在屋檐下，双眼通红，脸上的泪痕还很明显，说道：“阿礼，麻烦你，也帮我向明娇说一声对不起吧，我这些年，也对她不好，以后的日子里，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好好在一起，我祝福你们。”

　　陈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不在京都。”

　　雨幕里，年轻的男人周身被笼罩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落寞。

　　一整个晚上都不动声色的人，因为提到了沈明娇，终于流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情绪。

　　却更是沉闷凄苦。

　　罗琦雅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说道：“阿礼，我希望，我和你父亲这场糟糕的婚姻，没有影响到你。”

　　陈礼漠然的收回视线，一言不发的走入雨幕里。

　　太迟了，他想，已经影响了。

　　他遇见沈明娇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