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的心被沈明娇的眼泪泡得细碎。

　　“不烦你，怎么会烦你呢？”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赶忙抬手将沈明娇抱到怀里，眼眶也跟着泛了红，“对不起，吓坏你了。”

　　沈明娇摇头，眼泪很快晕湿了他胸口一大块地方。

　　病号服的布料很柔软，沾了水，湿漉漉的贴在他心口的皮肤上，像是把他的心也泡到了水里。

　　沈明娇的声音也像是泡在水里，听起来并不清晰：“是我该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

　　“不是。”陈礼否认，“跟你没关系，别胡思乱想。”

　　他抱紧沈明娇，声音变得沙哑：“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饶是陈礼算无遗策，也没有想到，在他醒来之前，沈明娇会是这样的心路历程。

　　他出事的时候，那股消极的、想要放弃一切的情绪的的确确在他身上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沈明娇知道。他更没有想到，她会把这个问题往自己身上揽，觉得是她造成的。

　　她这几天情绪很低落，陈礼还以为她只是还在害怕，还没有从他出意外这件事里走出来。

　　是他疏忽了，他原以为这件事是个秘密，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发生意外的那瞬间，曾经消极的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陈礼很自责。

　　他该早点关心沈明娇的情绪的，他怎么能放任她这样自我煎熬呢？

　　沈明娇还是在掉眼泪，又后怕又很委屈，说：“小时候，有人说我是孤儿。”

　　那年沈明娇在读小学，小朋友们年纪还小，说话口无遮拦，也不会忌惮什么。

　　她无父无母，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是孤儿。

　　但沈明娇不愿意承认。

　　她说我不是，我有哥哥，我才不是孤儿。

　　在沈明娇心里，只要有陈礼，她就永远不会是孤儿。

　　孤儿太可怜了，举目无依靠。

　　她有陈礼可依，所以她不是孤儿。

　　她没办法接受，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一个举目无依靠的可怜人。

　　所以如果陈礼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是真的会跟他一起走的。

　　她没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陈礼，或者要挟他。

　　陈礼摸摸她的头，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但沈明娇哭得根本停不下来，眼泪全都漫进了他的心脏里。

　　陈礼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跟她坦白：“我承认，出事的时候，我是有想过，如果从此再也醒不过来，也挺好的。”

　　在沈明娇离开他之后的时间里，陈礼很多时候，都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如果连沈明娇都不再需要他了，那他存活与否，是不是也并不重要。

　　怀里的人在他话音落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又掉得更凶了。

　　陈礼叹了口气，抬起手，给她擦了一下眼泪。

　　但沈明娇哭得太凶了，眼泪浸得整个人都湿漉漉的，陈礼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只好抱紧她，又继续说道：“娇娇，你也知道的，我的焦虑症，并没有痊愈。”

　　“我有时候是会控制不住自己产生一些消极的想法，但你相信我，我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的。”

　　如果没有沈明娇，陈礼的确无所谓自己是死还是活。

　　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沈明娇，他就不敢轻易离开了。

　　“别怕，我不会死的。”他很温柔的安抚沈明娇，“我要是死了，留下你一个人，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你放心，你在这里，我就哪儿都不会去。”

　　但沈明娇还是哭，又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害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她的情绪还是很崩溃，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坝一样，要把他们俩都淹没在这里。

　　沈明娇活了二十四年，除了六岁那年父母离世，以及之后短暂的在姑姑手底下生活的那段时间之外，其余的时候，都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的。

　　而且以前年纪还太小，对很多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很深刻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因此，陈礼出事的这半个月，才是她人生至此，最煎熬、最漫长的半个月。

　　她感觉自己每天都被拉扯着，分裂成了无数个。

　　她一面要应付来来往往的来探病的人，要表现得体，要游刃有余；在助理朋友们面前，她也要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自己已经好了；然后在陈礼面前，她更是要尽量的表现得正常，因为不想他还没有恢复好就要为自己担心。

　　但是她真的过得好痛苦。

　　她有时候看着陈礼和刘执谈事的时候，都会恍惚的觉得这其实是自己的错觉。

　　她每天无数次的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但在陈礼看过来之际，又要仓惶的掩盖过去。

　　“不哭了。”陈礼伸手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又很快被她的眼泪完全浸透，变成湿漉漉的一团，拧一拧就有一汪水。

　　“不害怕了。”陈礼摸摸她的头，很耐心的慢慢地哄着她，“我在这呢，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哄了好久，沈明娇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她哭累了，依靠在陈礼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陈礼还是抱着她，动作很轻的一点点的替她把眼泪搽干净，又用指腹碰了碰她红肿的眼睛：“难受吗？”

　　沈明娇一言不发的摇头。

　　陈礼安安静静的抱了她好一会儿，又想到什么，忽然问道：“对了，之前京舞的选拔，结果出来了吧？你是不是该要回去排练了？”

　　他甚至都没问输赢，因为相信沈明娇，也因为他的个人滤镜，他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场选拔一定会是沈明娇胜出。

　　“不用去了。”沈明娇的声音还带着哽咽，闷闷的，但是提起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情绪，“我没参加选拔，我放弃了。”

　　陈礼顿了一下：“因为我吗？”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沈明娇没有点头，只是说道：“我在临上台之前，接到了你出事的消息，我就弃权了。”

　　在她心里，什么事情都不如陈礼重要。

　　陈礼默了一瞬，突然跟她道歉：“对不起。”

　　沈明娇刚摇头，就听他说道：“我明天让刘执联系京舞，重新安排一场选拔赛。”

　　但沈明娇却拒绝了：“不用了，我不跳了。”

　　京舞也有给过她机会的，但是她放弃了。

　　陈礼问她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担心他，他现在已经好起来了，她大可放心回去排练了。

　　“你为了这个舞台，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怎么能说不跳就不跳了？”

　　“体验过就够了。”沈明娇说，“我不觉得可惜。”

　　“更何况，京舞的舞剧，女主本来就该是叶诗韵。”她并不提自己在陈礼昏迷期间发的誓，只说是自己的原因，“我一个外来的人，做什么要去抢她的舞台。”

　　陈礼心口蓦然一沉。

　　他以前是很不希望沈明娇在外面跳舞的。

　　他希望她只在自己的手心里盛开，所有的光芒都该敛在他的羽翼下，不要被外人瞥见。

　　可当有一天，沈明娇真的为了他，再一次放弃了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也并不觉得开心。

　　他太清楚沈明娇为了参加京舞这台舞剧，付出了多少努力。

　　以前在家总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为了参加排练，连续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无论天气有多恶劣，都要出门去排演。

　　临到出结果的时候，却因为自己放弃了。

　　陈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娇娇，你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他说：“你为了参演这台舞剧，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你该给自己一个结果。”

　　沈明娇却摇头：“都不重要了。”

　　她枕在陈礼胸口，目光落到窗外晦涩的暗夜里，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经历过这么一遭生死，她突然就看开了。

　　以那么坚持的事，其实都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陈礼好好的，她什么都可以放弃的。

　　而且她祈祷过的，她也不能出尔反尔。

　　否则，万一上天觉得她心不诚，报应到陈礼身上怎么办？

　　她没办法承受陈礼再出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