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式庭院风格的火锅店在冬日的雨夜里格外受欢迎。
雨滴敲打在窗檐下,实木撑杆已经被完全打湿,上面挂着一串水珠,因为承受不住雨水不断施加的压力,不间断的往下坠,像块不规律的水帘。
无烟碳火在描着精致花纹的铜锅里燃烧得正旺,小锅里的汤底咕噜噜的冒着泡,升腾起来的雾气把秋夜的凛冽驱散了不少,气氛也变得很怡然。
沈明娇坐在矮桌前,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从她的汤锅里夹出一片嫩生生的青菜,放到面前的盘子里,吹了会儿,兴致缺缺的咬下去。
许书颜坐在她对面,牛油锅底红通通的,辣椒在水面上翻涌,沸腾的劲儿都比清汤锅要足。
她和季郢清去度蜜月才刚回来,他们花了快三个月,几乎把欧洲的知名景点都玩过了一遍,要不是国内还有事在等着处理,他们都没打算这么快就回来。
“我原本是打算再玩上半个月,到时候直接飞深城,去看你总决赛直播的。”她说,“不过你也别难过,以后比赛多着呢,一个综艺节目代表不了什么。”
沈明娇给自己倒了杯清酒,抿了一口,才说:“我不难过啊,能走到半决赛,已经是很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参加节目之前,就跟许书颜说过了,古典舞在一众大热的舞种里,根本不占优势。
“我原本的预期就是半程,不过后来节目组的赛制调了又调,再加上有队友的帮助,我才侥幸走到了半决赛,已经是赚了,没什么好难过的。”她说道,“更何况,你什么时候见我会为这样的事难过?”
许书颜笑了一下,说:“是,你最洒脱啦。”
她隔着火锅的烟雾,看着沈明娇,又问她:“娇娇,这次出去,玩得开心吗?”
沈明娇一怔,也笑了起来,说:“还不错。”
许书颜的眉眼都变得好温柔:“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是啊。”沈明娇的眼神也柔和下来,说,“颜颜,我去参加节目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还能在那里交到朋友。”
沈明娇的社交圈子太窄了,这二十几年来,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个陈礼,许书颜都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她对交朋友没有什么概念,也没做过预期。
在深城结识的朋友们,都是她的意料之外。
“人生不就是这样么?”许书颜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眉眼仍旧是弯着的,“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做计划的,偶尔也要给惊喜一个创造的机会,这样才会更快乐呀。”
沈明娇仰头喝下杯子里的酒,纤细脆弱的脖颈弯成一个很漂亮的弧度,像一只高贵美丽的白天鹅。
火锅店的清酒度数不算高,她喝了小半瓶,也没有上脸,脸上还是很清冷的冷白调,不笑的时候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说得对。”沈明娇说,“人生是要允许意外的发生,要坦然接受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看了会窗外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的雨,才又转回头来,对许书颜说:“我这二十几年,都被困住了。”
许书颜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火锅店里的包厢隔音很好,她们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面,除了窗外的雨声,和锅里热汤沸腾的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她们就像是被完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整个世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然后这个世界里也在下雨。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燃烧得通红的碳火也没有办法把湿漉漉的空气蒸干。
沈明娇扯了扯嘴角,说:“我不后悔,也不觉得遗憾。”
从小到大画地为牢也好,十六岁那年砸碎的奖杯也罢,亦或是被搁置的八年,她都不后悔。
她在陈礼身边的每一秒,她都不会觉得后悔。
“比起自由和广阔天地,我以前还有更加想要的东西。”她眨了眨眼,把眸子里泛起的水光压回去,继续说道,“这些年以来,我争取过,也曾无数次的妥协过,我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努力,仍是没有结果,所以,我就放弃了。”
许书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有插话,只默默地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她知道,沈明娇需要的不是她的回答,而是她的陪伴。
清酒的度数不高,后劲却很大。
沈明娇眼里已经有了醉意,但还是难过更多。
“这是我人生里,最大的意料之外。”她说。
毕竟在沈明娇从小到大的人生规划里,永远都有陈礼。
她承诺过,会永远跟他在一起,可是到最后,她也没有信守承诺。
她也抛下了他,她和罗琦雅,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她也自私。
许书颜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很温柔的安慰她,说:“娇娇,这不是你的错,你想去追求自己的人生,这没有错,你不用因为这个而自责。”
沈明娇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清澈见底的清酒,又想起陈礼前夜醉酒后,说的那句“喜欢你”,和昨天早上,在春三月门前,她说的那句“来不及”。
来不及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她这两天一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陈礼那个不可置信、又慌张无措的表情。
可是真的来不及了,她的爱已经消耗完了,她不想再做笼中雀了。
沈明娇重新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又摇头,一边说没事,一边眼泪就从眼角掉了下来,彻底打破她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
她很慌张的擦了一下,指尖触到泪痕,又顿了一下,才扯着笑说:“怎么又哭了?我其实不想哭的。”
“都怪这个酒,以后再也不喝了。”
酒精可以无限放大人的情绪,理智被麻痹,人心底藏着的情绪全都被翻了出来。
沈明娇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事实上,她还是很难过。
她觉得她还挺对不起陈礼的,她说他食言,她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的。
“算了,那就当两清了,以后谁也别说谁。”

